懺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癡郎
這一回,寫的是趙姨娘之死,及鳳姐臨終前的恐懼與對劉姥姥的託付,還有寶玉與紫鵑之間那點說不清的舊情。
1、趙姨娘的病逝 上回說趙姨娘中邪,被留在鐵檻寺休養。
胡言亂語得厲害,若是身邊人少時,更是瘋狂的嚴重,嚇得眾人不敢近前。 她忽哭忽叫,大喊「紅鬍子老爺饒命」,嘴裏鮮血直流,頭髮披散,似鬼嚎一般。 (民間傳說,地府的判官是紅鬍子。) 夜晚沒有丫鬟婆子敢看守她,只得叫幾個膽大的男人看著。
她時而昏死,時而清醒,鬧了一夜。
次日,她不再說話,面容如鬼般猙獰,痛苦難當。
大夫來了,摸了脈象已絕,只說:「準備後事吧。」
賈環聽了大哭,賈政的另一個妾室周姨娘心想:「做妾的下場就是如此,她還生了賈環,我卻將來不知會怎樣!」不禁兔死狐悲。 家人報知賈政,他派下人過去料理趙姨娘後事,陪著賈環守靈三天。 料理趙姨娘後事的下人回來,將八卦消息傳開,說趙姨娘因為害人,魂魄被陰司拘走,拷打而死。
又說是因為鳳姐下地府告了她,但是看鳳姐的樣子,恐也活不久。 平兒聽了這些閒言碎語,心裏替鳳姐著急。
【解析】 高鶚續寫之後,因果報應寫法比較直白,都是運用民間原有的觀念。 不像曹雪芹,有自己想像的靈界空間與隱喻。 因此趙姨娘使用陰毒手段害人,就直接寫成魂魄被閻王、判官拘走,被陰司「拷打」得不成人形而亡。
2、鳳姐的病魘
鳳姐病重,但賈璉的態度很冷淡,邢、王二位夫人,也只是派人問候,也不親來看望。
這種無情的表現,讓鳳姐覺得死了也好。 鳳姐病中失去求生之念,忽見尤二姐走來,說:「姐姐,好久不見!二爺這人糊塗,怨你行事刻薄,害他失去前程。不知你的辛苦,我替你不平!」 鳳姐恍惚說:「我後悔之前心胸狹窄,但妹妹你還來看我。」
平兒聽見說話聲,問她在說什麼,鳳姐才驚醒,想到尤二姐已死,卻夢到她,怕是來索命的!
卻回平兒說,只是說夢話。又叫平兒幫她捶背。
忽有小丫頭秉報,劉姥姥來請安。
鳳姐叫平兒請她進來,說:「人家好心來,別冷淡了。」 平兒到客堂,問劉姥姥有何事?
她說聽聞賈母去世,趕來探望。 這時平兒不在身邊,鳳姐又見一男一女似要爬上她的炕,驚叫房裏有男人。
丰兒、小紅聞聲跑來,卻無人。
(一男一女可能暗指因為風姐包攬解除婚約訴訟,造成殉情的守備之子與張家姑娘。) 鳳姐知是幻覺,不敢多說,問平兒哪去了,丰兒說去請劉姥姥了。 等劉姥姥帶外孫女青兒進來,見到鳳姐骨瘦如柴,悲傷說:「怎麼病成這樣?我糊塗,沒早來!」又叫青兒請安問好。
鳳姐見青兒長大了,又叫小紅帶巧姐來見劉姥姥。
劉姥姥說鄉下人生病,多去求神庇祐,問鳳姐是否撞邪。
平兒暗暗拉她,怕她說錯話不妥。
鳳姐卻說:「你年紀大,見多識廣,說得對。」又說趙姨娘死了,你知道嗎? 劉姥姥驚道:「她好端端怎麽死了?她還有一個兒子,以後怎麼辦?」
平兒說還有老爺與太太會照顧。
劉姥姥嘆道:「畢竟不是親生的!」
鳳姐聽了,想到她若死,巧姐的情況,嗚咽哭起來。 巧姐見母親哭了,也拉著她哭。 鳳姐忙問巧姐認不認得劉姥姥,說巧姐的名字就是劉姥姥取的,她就像巧姐的乾媽,要巧姐向劉姥姥行禮。
巧姐走過去要行禮,劉姥姥忙拉住她說:「別折殺我!你還認得我嗎?」 巧姐說:「怎不認得?前年我跟要你蟈蟈,你沒給,忘了嗎?」 劉姥姥笑:「我老糊塗了,鄉下蟈蟈多,改天給你帶一車!」 鳳姐說:「你帶巧姐去鄉下住吧。」
劉姥姥笑說:「她身份金貴,怎吃得下我們那裏的苦?不如我給她做媒,鄉下大財主有地有錢,雖不如這裏金玉輝煌,也是好人家!」
鳳姐說願意讓劉姥姥作媒,劉姥姥卻忙說是開玩笑,怕大太太二太太不允。 巧姐不愛聽這話題,就和青兒出去玩,兩人漸漸熟悉起來。 鳳姐又問她近日如何。
劉姥姥說多虧鳳姐幫忙,家裏又種地又打井,收成都夠吃。
她聽說賈府被抄家,嚇壞了。 後來聽到二老爺賈政官位沒動,才安心。
又聽聞賈母去世,哭了一場,忙趕來探望。
進城後,才知周瑞被攆出去了。 平兒怕她多說這些傷心事,怕她又惹鳳姐哭,催她喝完茶,說要帶她去見太太。
等平兒把劉姥姥帶出鳳姐房裏,才對劉姥姥說,是怕她說太多傷心事,又惹鳳姐哭,讓她在偏房休息一下。
這時小丫鬟又來找平兒,說是鳳姐又找她。 【解析】 鳳姐一生算計,最後被自己的業力纏身。看見尤二姐、守備之子、張家姑娘,不是鬼怪,而是她內心愧疚的投射。 3、鳳姐託願 鳳姐叫平兒回來,平兒進房,她又不語。
這時賈璉進來,氣哼哼坐下,秋桐過去倒茶,兩人嘀咕了一陣子。 後來賈璉問平兒,鳳姐吃藥的狀況。
平兒沒好氣的說,吃不下又如何,他也沒法子。 賈璉又向平兒要錢箱與鑰匙,平兒進房問了鳳姐的意見,但鳳姐沒反應。 於是平兒方取出鑰匙與錢箱出來。問賈璉要鑰匙與錢箱做什麼?
賈璉氣沖沖的說,她們留下來看家,卻讓賊人將老太太留下的東西都劫了。
老太太的喪事,還缺四五千銀子的帳要付,二老爺命他處理。
這時府裡公庫沒錢,他要怎麼辦?只好先變賣他們自己的東西去付。 平兒被罵哭,這時小紅來說鳳姐不好了,平兒急忙回房。 見她伸手往空中亂抓,平兒哭著去拉她的手。
賈璉進來看了一眼,跺腳嘆氣說:「這真是要命了!」掉淚出去。
眾人哭聲被劉姥姥聽見,忙進來唸佛驅鬼,鳳姐稍好一點。
王夫人聞訊而來,見鳳姐平靜下來,略放心。
又問劉姥姥何時來的,叮囑平兒要好好招待後離開。
鳳姐清醒後,相信劉姥姥說的話,支開人,叫她坐床前,說將她手上金鐲拿去廟裏做功德,求禱去邪。
劉姥姥說不用先拿錢,先許願,病好了再去還願。 鳳姐說:「我的命和巧姐就交給你了!」
劉姥姥答應下來,說天色尚早,可現出城回家,明天去幫鳳姐求神。 鳳姐說讓青兒留下住幾天,劉姥姥怕她住不慣,青兒與巧姐正玩得開心,說願意留下住幾天。
於是劉姥姥辭別,出城替鳳姐祈福。 【解析】 鳳姐一生勢利,此刻卻把女兒託給鄉下老嫗。這是她最後的清醒,富貴如浮雲,劉姥姥樸實重情才可靠。 4、妙玉的傳聞與寶玉的傷情 妙玉被劫走之事,因賈母之喪與家中被盜,賈政已焦頭爛額,無人趕聲張,只有惜春為此事感傷。 但風聲漸漸地傳開,寶玉也聽說妙了玉被劫的事,心裡頭亂糟糟的。 他想到那個平日裡那麼清高、乾乾淨淨的姑娘,怎麼會碰到被賊人劫走的事,以她的個性,一定不會活下去的! 他一個人坐在那邊,長吁短嘆,忍不住就說:「園子裡以前多熱鬧,現在死的死、嫁的嫁,連妙玉都發生這樣的事……比黛玉的遭遇,還要叫人想不通!」 想起《莊子》裡那些講無常的話,越想越難過,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最後竟哭出聲來。 襲人嚇了一跳,以為他癡病又犯了,趕緊過來拍他肩膀輕聲勸:「二爺,別這樣,別哭了……」可是寶玉根本聽不進去。 寶釵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寶玉又在發呆胡思亂想,就走過來正色說他:「你看看蘭哥兒,多用功刻苦,祖母盼著你成人,父親以前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天天這樣痴痴傻傻把自己糟蹋掉。」 寶玉聽了,一句話也沒回,靠在桌子上就這麼睡著了。 寶釵見他不理人,也懶得再說什麼,叫麝月留下照顧他,自己就回房了。 屋裡的人少下來,寶玉忽然想起紫鵑。 最近她對他特別冷淡,以前黛玉在的時候,她也很細心的應對他,現在卻疏遠得像換了個人。 他心裡猜,大概是因為黛玉死後他娶了寶釵的緣故吧。 越想心裏越堵得慌,就悄悄溜到西廂紫鵑房門口。 他看見紫鵑一個人坐在燈下,低頭做針線,就用舌頭舐破窗戶紙,小聲叫她。 紫鵑嚇一跳,抬頭問:「誰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寶玉小聲說想進去跟她說幾句話。 紫鵑搖頭:「天都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 寶玉急了:「就一句話而已……」結果站在那邊半天,還是說不出話來。 紫鵑看他那傻樣,有點擔心他又犯了癡病,忍不住說:「你站在這裡幹嘛?已經慪死一個姑娘了,還要來慪我嗎?」 說完就轉身去剪燈花,不再理他。 寶玉聽了心裡一酸,嘆氣道:「你以前從來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怎麼現在對我這麼冷?有什麼錯你直說啊,我就是死了也好做個明白鬼!」 紫鵑冷笑一聲,聲音卻帶著哽咽:「又是這句話?姑娘在的時候我聽得多了。我是太太派過來伺候你的,你有什麼不滿,去跟太太說啊!」說到後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寶玉急得不得了:「這幾個月你在我身邊,應該最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讓我把話說完?」 這時候麝月聽見動靜跑過來,沒好氣地說:「說什麼啊?你自己得罪人自己去求人家,還要拉我們來墊背。」 又轉頭瞪紫鵑:「你也太狠心了吧?」 寶玉低聲下氣求了半天,紫鵑還是只淡淡說一句:「二爺請回去吧。」 寶玉最後無奈地說:「看來我這輩子,是沒機會把心裡的話剖白清楚了……」說完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麝月拉著他回去,勸他別再痴心妄想了。 寶玉回到自己屋裡,看見寶釵已經睡了,襲人問他剛剛在鬧什麼,他只說一半就停住,襲人催他快睡。 那一夜,寶玉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而紫鵑被他這麼一激,也哭了整整一夜。 她想著黛玉命苦,寶玉其實也不是負心的人,只是這情深意重,活著的人反而更苦。人生緣分本來就有定數,像花草樹木那樣無知無覺,反而乾乾淨淨…… 忽然聽見東院傳來一陣吵鬧聲,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 待續 【解析】: 這段舊情,最動人,也最苦。 紫鵑對黛玉的忠,對寶玉的怨,交織在一起。 寶玉的痴情,像一團火,燒得自己與旁邊的人也疼。 愛到深處,往往是執;紫鵑最後那句「不如草木」,正是對人生的感嘆,若能不執於情,又何來痛苦呢。 【總結】 這一回,趙姨娘之死、鳳姐的恐懼、託付,與寶玉的痴情、傷感,交織成一幅衰敗圖。 趙姨娘的慘死是果,鳳姐的病危是果,妙玉的失蹤是果,寶玉與紫鵑的夜談也是果。 高鶚接手後,做的就是把曹雪芹埋下的因,一一的寫出結果。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