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幾年前就支語議題寫過篇投書〈從清末的語言認知戰看台灣當下的「中國用語」爭議〉。這篇是從文化自信立論,基本上認為,在穩固的文化基礎與相應的民主信心下,外來文化元素的引入、交融,乃至一部分的取代,終會在持續的再創造中,助成更為豐富的本體。而若是這竟導致本體的消亡或徹底遭到覆蓋,那麼問題不會是外來文化元素,而是本體出於分裂等因素,喪失學者所謂「創造性轉化」的能力。
這一方面表示,我當然不主張語言是中性工具,而忽視諸如自我認同或權力傾軋等面向。另一方面,既然具備信心,那就停留於「敵非南蠻鴃舌」即可,何必再作此文?原因在於,支語恐慌確實觸及前文未及的病理層面。然而支語警察或者說小警總,卻是把錯脈,認錯病根,甚至本身就可能是病徵之一。
支語恐慌所見中國文化藉中國國家資本與短影音平台的共構形式「入侵」台灣,乍看的確可撼動文化自信論。但必須思考的是,過去台灣雖然也對美日韓等強勢文化的「入境」有所提防,卻終究不至於動搖文化本體,那麼這一次的殊異性何在?這是個實實在在的提問,並非只是修辭。
有必要進一步追問的是,前述共構關係是必然的嗎,又或者是一定程度的偶合?這個問題的實質意義是:中國國家利益和短影音機制的利益是一致的嗎?我認為,支語恐慌沿用舊式的發令中心與前端執行者思維,從而將共構理解為共謀,也想當然耳認為二者利益一致。但短影音機制所形塑的用戶,未必即是中國國家治理所需要的有用的馴服的身體。即使從《美麗新世界》那種「民須使樂之,不可使思之」的角度來看,一群歡樂的底層階級至少必須是堪用的,而且仍必須保留一定人數的具備高等思考能力的階級。然而短影音不只是科技鴉片,更是規訓出不耐煩,且不願意又無能力深度吸收知識與思考,追求立即回響的上癮者。如果跨出抗中保台的思維窠臼,我們會發現,短影音同樣可能是中國面臨的問題(當然也是全球的問題)。
但,共構而非共謀是什麼意思?在支語恐慌者的想像中,短影音平台是鐵板一塊,而且隱然接受中共指使。但平台上是去中心化的內容產製者。也因為去中心化,所以可能遍及生活各個面向,這就讓在文化上具切近性的台灣有可能全盤接觸。支語恐慌者認定這是中國入侵,但實情恐怕更趨近於以文化為始,而以演算法為強大推力。回到前面的提問:殊異性何在?不在中國,不在文化,而在極富馬克思意味的技術變革帶來的質變。
這也說明了文化自信論為何需要修正,卻又仍是解決問題時的關鍵思考原則。畢竟,我們即使假定國家資本與影音平台存在共謀關係,都仍需要解答,何以照道理台灣教育、社會、生活、文化等層面所應具備的制衡力道一一失效,而使一個實體生活於台灣的人,在詞彙上,以及有可能在思想與感知上,都因虛擬接觸而改變。換言之,還是得回到本體內部的崩解。
而我們如果跳脫對中國與短影音的共謀想像,就會發現支語恐慌的實踐形式和短影音也有某種共構關係。當然,這多半是相關關係,而非因果。支語恐慌者本身不見得接觸短影音,但在同溫層效應下,難免受到短影音的間接影響。這種趨同效應就使得恐慌者是以短影音品質的手段來對抗中國,而將焦點擺在最低層次的詞彙替換上。
綜上所言,支語恐慌所涉及的不僅是文化與政治,更是全球性的技術變革對公共討論品質的侵害。錯置焦點,只會造成預言的自我實現。亦即,在對抗中國短語的同時,無視於自身已活成了聲量喧囂的短影音。從而在本體的衰頹下,促成了自己最擔心的文化代換。順著本文的標題來說,敵在本能寺,而敵之所以得逞,在於寺外一片荒蕪。我們能做的,或者不是計較特定用語或語用的起源,而是做一個老派卻極為艱難的自我質問:我們還願意做個複雜而非單向度的人嗎?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四月十五日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