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志怪推理的領航:今村昌弘

在推理小說的創作場域中,「超自然現象」、「靈異事件」或「怪談故事」一般是解謎的起因或線索,透過主角對其進行冷靜分析與邏輯推理,找出隱藏在「怪現狀」背後的因果,而這些因果最終脫離不了科學解釋,依舊謹守著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如:東野圭吾《偵探伽利略》就很典型)
然而,今村昌弘的作品卻是別出心裁。自《屍人莊殺人事件》一鳴驚人以來,今村昌弘便以小說中的「特殊設定」來確立了他在日本推理界的獨特地位。在今村的筆下,不管是幽靈或怪物,還是殭屍或邪神,都是推理世界的擴張,是為了將「解謎」推向極端而安排的前提,我將其稱之為「志怪推理」。
志怪小說是中國筆記小說的一種,盛行於魏晉南北朝,內容大都記述神仙、鬼怪、妖精之類的異聞雜錄。這些我們現在看起來是迷信荒謬的故事,在當時是被認為真實世界的另一種面貌。簡單來說,六朝人對於志怪的紀錄,不是根植於想像,而是基於現實,他們是真的相信這些所記載的「異常」是真實發生在他們所處的「日常」當中,是客觀世界的某種體現。
從這個角度出發,今村昌弘的推理宇宙,就展現了不同於傳統推理的世界觀。
在今村昌弘的志怪推理世界中,超自然的靈異現象,是推理前必須要考慮進去的規則框架。這樣的設定,是將因果推理的規則從自然世界擴大到超自然世界,將「理性推理」與「神秘體驗」相互融合,形成一套包含著「常與異」的推理敘事。在今村筆下的小說世界中,有一般人生活的「日常」,也存在著超越感官經驗與認知理解的「異常」,而在「常」與「異常」之間,有一種勾連兩者的作用,我稱之為「變」。
於是,今村昌弘的志怪推理宇宙,就可結構化爲:原本「不變的日常」,因為某種「異變」的發生,主角觀察與分析這些「異變」,慢慢地揭露不為人所知的「異常」。
今村昌弘的志怪推理,就是在推理「異變的過程」中,承認「異常」的存在,將異常視為規則的一部分,用「已知」來推論「未知」,進而擴大寫作的想像力,展現出一套獨特的思維框架與世界風景。今村昌弘自己提到,「(作品)沒有特殊設定(前提),而是有特殊的謎底(結論)」,這種「特殊」被稱為「異質規則的本格化」。此概念是指:將非現實的要素(異質規則,如殭屍、預言、邪神力量等),轉化為與現實物理法則同等嚴密、透明且不可逾越的邏輯前提,並在此框架下進行標準的「本格推理」(解謎)。在這種創作模式下,超自然要素不再是「隨心所欲」的奇蹟,而是被「法則化」與「公理化」了。偵探(與讀者)必須像學習物理定律一樣,先掌握這些異質規則,才能進行演繹。
有人說「你無法賺到你認知以外的金錢」,同樣的道理,「你也無法寫出你認知以外的作品」。也因此,擴大「推理敘事」的認知與邊界,將原本是禁忌的超自然能力或現象,轉變成推理上的難度與設定(即所謂的「異質規則的本格化」),那就是今村昌弘志怪推理宇宙有趣的地方。
而《驅邪》正是將這樣的設定盡情展現的典範之作。
二、驅邪與除魅:「でぃすぺる」的二元性

今村昌弘在本書中刻意使用平假名「でぃすぺる」來命名,而不是片假名「ディスペル」或英文的「Dispel」,這在日文的語境中,往往帶有一種「尚未定義」或「邊界模糊」的詮釋空間。
「でぃすぺる」(Dispel)的日文釋義為:「對OO的驅散或消除」。所謂的「OO」,一般指的是疑慮、恐懼、迷信或錯誤觀念。這裡我超譯一下,我認為作者在這裡用這個詞彙,結合書中的敘事,指的是「認知信念」與「情緒反應」的消解與調適。關於這一點,我會在後續進行解說。
從「驅邪」的角度來思考。首先,要有「邪」的存在,才可以「驅」,之所以要「驅」,是因為「邪」已經對日常造成了傷害。因此,題目告訴我們,這是一個「日常」受到「邪靈」侵害,必須將「邪靈」給「でぃすぺる」,讓生活由「異常」回歸到「日常」的故事。
再從「除魅」的角度來思考。「魅」指的是傳說中作祟害人的精怪或鬼魅,「除魅」就是「驅邪」。然而,「魅」也可以指愚昧迷信或原始落後,而「除魅」就是破除這種對於神秘或超自然力量的恐懼與敬畏。那該如何破除呢?神秘與恐懼來自於未知,而除魅就是賦予規則與解釋(也就是前面所說的「異質規則的本格化」)。可以被解釋、被說明的事物,就不再神秘。也因為有其規則,這些「魅」或「邪」所造成的「威脅」或「惡意」,就成了能夠抵禦或阻擋的反抗對象。
也就是說,「でぃすぺる」做為本書的題目,有其二元性的解釋:一方面是針對異常的驅逐與對抗,強調辟邪的行動力,以守護與犧牲為敘事核心;一方面是針對迷信的破除與揭露,強調異質規則的認知力,以智慧對決和思維升級為敘事核心。
三、角色設定與敘事分析之一:波多野真理子與波多野沙月
(一)劇情介紹
故事發生在一個名為「奧鄉鎮」的沒落小鎮,這裡曾因礦山而繁榮,如今卻是個「建築和人們逐漸老去的地方」。某天,地方銀行員波多野真理子死在大雪中的運動公園,身後留下一份電腦檔案,其中記載著六篇風格迥異的怪談。這六篇怪談似乎與「奧鄉鎮」自古就流傳著「七大怪談」中的六篇有異曲同工之妙。而怪談在流傳的過程中,始終沒有人能湊齊第七個,因為傳說中「知道了第七個怪談,就會死去」。

身為真理子堂妹的波多野沙月,認為這六篇怪談一定跟堂姐的死亡有關,想要解開堂姐死亡之謎,就要從這六篇怪談下手,於是她夥同熱衷靈異話題的悠介、沈默寡言的神祕轉學生美奈,利用擔任「布告欄股長」的契機,開始著手調查真理子留下來的「六篇怪談」。三位性格迥異的小六學生,必須在畢業前的有限時間內,在現實與怪談之間穿梭,尋找消失的第七個怪談,解開真理子死亡的真相。
(二)勇氣、智慧與犧牲:波多野真理子的叛逆與守護
在《驅邪》中,波多野真理子是一位極其特殊的「缺席主角」。她的「死亡」、留下的「遺產」與生前所採取的「行動」,處處埋藏著秘密,她所留下的意志與精密的佈局,既主導著少年偵探團的方向,也推進了故事的發展。
在親戚與堂妹沙月的眼中,真理子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認真懂事,聽話乖巧、名校畢業。然而,這樣的真理子,按照世俗成功的理解,應該是離開小鎮,往大都市工作,成為大企業的社會精英,卻沒想到真理子卻留在奧鄉鎮,在地方銀行擔任行員。
這個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轉折,是故事中非常重要的關鍵,這代表著真理子的叛逆與守護。
「別人家的孩子」是真理子維持「日常」的偽裝,是守護家人的「表象」。真理子內心深處潛藏著強烈的主動性與反叛精神。她曾向沙月坦言,高中時曾想過要「故意考零分」來挑戰大人的理所當然。她曾說過:「既然都要賭上一切了,不如做點更大的事不是比較好?」而當她就讀大學時,從時任教授那裡得知故鄉的黑暗面之後,她便將「對抗異常」來「守護日常」當成她的「反叛」,她不甘於平庸地逃離,而是選擇與這塊土地的黑暗面正面對決。
在故事中,她與黑暗的對決來自兩個層面,一是以「智慧佈局」,一是以「犧牲對抗」。
所謂的「智慧佈局」,來自於她所編纂的「六大怪談」。對真理子而言,唯有能解開這六個謎題的人,才具備面對最終威脅的心理準備。也因此,真理子透過怪談中的邏輯陷阱,篩選出具備勇氣、智慧與「看穿異常」能力的繼承者。同時,真理子的「怪談」,既是需要理性推理的線索,用以揭開隱藏在其背後的黑暗;也是認知框架調整的媒介,用來提示異質化規則的存在。
而所謂的「犧牲對抗」,則來自於真理子透過自己的「死亡」,來阻止惡意的蔓延。整個故事的開始,就來自於真理子的死。她算準了時間與地點,選擇在奧神祭前夕死於運動公園球場。透過這起震驚全鎮的「異常死亡」,她成功迫使祭典停辦,進而切斷了邪神獲取力量的途徑,挽救了無數鎮民的性命,保護了「日常生活」。同時,她的死亡引發了公眾的持續關注與懷疑,為其他社團成員爭取到了轉圜的餘地,也為培育下一代的同伴創造了契機,讓少年偵探團有時間成長,挖掘躲在日常背後的秘密,擁有對抗邪神的底氣。
真理子是書中隱藏主角,象徵著一種「理性的覺悟」。這種覺悟來自兩個面向,一是看清日常的荒謬與虛無,所以真理子自帶反叛的設定,刻意不遵循世俗的價值;一是明白異常的惡意與邪性,所以真理子的反叛就轉化為對抗與守護。她有足夠理性的智慧去理解日常與異常兩個世界運作的邏輯,並在其中採取適當的行動。同時,透過怪談的書寫,將兩個世界結合起來,利用敘事來調整認知,將恐懼與未知轉化爲勇氣與解謎,最終將靈異怪談與以規則化,賦予能夠對抗的可能性。
波多野真理子用生命完成了「でぃすぺる」(驅邪與除魅)的過程。她驅散了邪神的陰影,也除去了大人們對危險視而不見的迷信。那個在雪中倒下的身影,其實是奧鄉鎮最堅固的護盾。她用自己的犧牲,換來了另一個世代對於這片土地的守護。
(三)理性、冷靜與高效:波多野沙月的壓抑與解放

在小說《驅邪》中,波多野沙月是一個極具張力的角色。她是現實世界中「理性與秩序」的代表,也是書中在心理層面經歷最劇烈震盪與重構的人物。
沙月在故事初登場時,展現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高效率與領導力。她的行事曆被父母填滿了補習、家教與各種才藝課,像台完美精密的儀器,在被排定的日常規則中,她被設定要走上一條「社會精英」的既定道路:考取遠方的私立名校,徹底離開這個逐漸沒落、老去的小鎮。
沙月的人生被規劃在一種線性發展的想像中。對她而言,世界應該是「可控」且「有因果」的。她相信只要付出努力,就能主導自己的未來。這種理智與強勢,是她對抗平庸日常的武裝,也是她存在感的來源。
然而,人生總是會有震盪,人生不會總是如你想像。身為生命標竿的真理子突然死亡,這對只有小學六年級的沙月來說,是一場天翻地覆的心理衝擊。當這位優秀理性的導師以一種完全不合邏輯、充滿怪異氛圍的方式死在小鎮的雪地中,這擊碎了沙月看似美好的生命敘事與未來想像。
於是,沙月對真理子死亡真相的追求近乎偏執,甚至成為了她的「心魔」。她曾直言,如果不解開真理子的死訊,她的人生就無法繼續,更無法心安理得地離開奧鄉鎮。這背後的動機並非單純的探案興趣,而是一種「奪回主控權」的心理衝動:她必須在混亂與未知的恐懼中,重新找回那套能讓她感到安心的「因果規則」。她希望藉由解開真相,找回偏離正軌的人生方向。
在解謎初期,沙月是「日常規則」的堅定守護者。她用法律、常識與物理現象來解構悠介的靈異論,例如她會以「安全座椅規定」來推翻怪談中嬰兒飛出車外的可能性;在與悠介爭論時,她頻繁使用「邏輯連接詞」(因為、所以、換句話說),這種「高效且具備強邏輯」的語言特徵,既是她區分事實與幻想思維展現,也是她的認知框架的防火牆;在調查怪談的過程中,沙月將內容記錄在真理子送給她的那本「深綠色厚重筆記本」。這本筆記本是真理子希望她找到「比念書更熱衷的事」時使用的,這就暗示著:對於異常的解謎,比起日常的規劃要來的更重要。這本筆記本成為了她整合「日常(姊姊的禮物)」與「異常(邪神線索)」的物質載體與情感連結。
然而,這種對理性的執著,其實反映了她內心的焦慮。當她意識到世界存在著無法用常識解釋的「異常」時,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煩躁。這是一個認知框架的衝突:真理子留下的怪談是超自然的,而她的思考工具卻是「日常」的。她最初的解謎過程,本質上是預設著科學理性的框架,來詮釋怪談中的超自然。用「日常」的邏輯,來防禦「異常」的入侵。這是沙月認知上的困境,也是想像力上的侷限。
沙月的真正成長,在於她學會了調整並擴張自己的認知框架。隨著調查深入,她不再一味地否定超自然力量,而是開始「觀察與分析」這些異變。她意識到,所謂的「異常」其實也是世界運作的一部分,只是因為過往的日常認知太過狹隘與僵化,才無法直視真相 。
當她最終看清了邪神、御神體與泥子手神組織背後的因果後,她重新拿回了控制權。她擴大了自己的理性維度,能以更高的視野來看待世界,將日常與異常包容進一個完整的結構。這種認知上的升級,讓她變得比以前更強大、更有掌控力。
而在沙月成長之後,她從「逃避者」的壓抑,進化到「守護者」的解放。她不再反覆強調「我要離開」,而是做出了「留下來」的決定。從她與強勢的母親談判,爭取留在鎮上讀公立國中,象徵著她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勇氣,嘗試掙脫母親的控制,擺脫線性規劃的既定人生,重新書寫自己的生命敘事。而這個敘事的重心,就是繼承真理子的意志,直面這塊土地的黑暗與污穢。
作者藉由沙月來闡述了真正的冷靜與理智,並非排斥未知,而是有勇氣去承認未知的存在,並在冒險中擴充心靈的疆域。透過這場解謎之旅,她打破了僵化的日常,獲得了充滿想像力與可能性的未來。
沙月的成長,代表著作者志怪推理宇宙想要打破思維窠臼的創作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