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的最後部分,作者總結了政治語言與政治敘事在當前政治環境的危害,並為「現實與虛構邊界的崩解」而感到擔憂。
一、現實感的崩解——從「假旗」到「煤氣燈效應」
作者在這裡探討了現實是如何被轉化為一種精巧設計的虛構,以「政治煤氣燈效應」與「假旗行動」作為案例分析。
首先是政治煤氣燈效應。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這是一種心理操縱,旨在摧毀他人的現實感。在政治上,這表現在政客不斷撒謊,並反過來指控揭發謊言的媒體是「偏見」或「假新聞」,直到受眾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最終只能依賴政客所提供的解釋。作者引用了阿曼達·卡彭特(Amanda Carpenter)的分析,將這種政治煤氣燈效應拆解為五個步驟:
1.提出一個毫無根據但極具爭議的主張以吸引注意力;
2.引用模糊或虛構的來源來散播謠言;
3.承諾未來會公布更多細節以推高媒體熱度
4.趁機攻擊所有試圖批評此議題的反對者;
5.無視客觀事實的發展,直接宣布自己在這場爭議中獲勝。
這種策略迫使媒體不斷報導這些扭曲的世界觀,讓大眾在接收真假參半的資訊中逐漸失去對現實的判斷力。(關於這一點,可以看看台灣政治人物網紅化之後的直播言論,或是政治網紅對於事件掐頭去尾的去脈絡化分析與評論。)
其次是所謂的「假旗行動(False flag)」。「假旗」一詞最初源自海盜的欺敵戰術,他們會刻意懸掛獵物或敵人的旗幟來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與行動。而在現代的軍事與政治語境中,它通常指涉一種極端的秘密策略:對自己的一方發動攻擊,然後將責任推卸給敵人,藉此為攻擊敵人提供藉口。書中提到一個令人悲傷的案例:桑迪·胡克(Sandy Hook)校園慘案。儘管官方報告明確指出這是一場悲劇,與兇手的心理健康及槍枝氾濫有關,但槍枝管制牽涉到相當敏感的政治立場偏好。因此,特定的政治團體或利益團體,甚至是某些陰謀論者,將這起事件導向「政府與媒體合作捏造了這場屠殺,目的是為了操控公眾情緒,進而推動嚴格的槍枝管制法案與政府監控計畫」,甚至殘忍地宣稱罹難兒童根本不存在,並指控那些悲痛的家屬與當地居民,都只是政府花錢雇用的「危機演員」(crisis actors)。作者提到,假旗行動的指控之所以能在網路上迅速蔓延,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現代政治敘事的幾個特徵:
1.迎合「懷疑論詮釋學」;
2.套用「克服怪物」的故事原型;
3.將現實套用虛構的因果邏輯。
不管是「政治的煤氣燈效應」或「假旗活動」,其最終目的就是瓦解大眾對「真實」的信任。作者在開頭引用了前KGB特工尤里·貝茲梅諾夫(Yuri Bezmenov)的警告,指出這種顛覆現實的政治宣傳,其核心策略在於「瓦解士氣」(demoralization)。無論是散播虛假敘事,或是虛構荒謬故事,這類行動的最終目的,往往不是真的要讓所有人相信這些荒謬的言論,而是要透過無止盡的矛盾資訊與對立的敘事,讓大眾疲勞轟炸,最終喪失評估真實資訊的能力。當社會對客觀事實與新聞媒體的基本信任徹底瓦解的時候,即使面對確鑿的證據、文件或照片,被特意虛構敘事洗腦的人也會拒絕相信,這正是當前後真相政治中最具破壞力的手段。
二、因果的偏執——政治陰謀論
在正常的情況下,我們的大腦天生就能發揮強大的推理與歸納能力。這種能力幫助人類在複雜世界中尋找規律與模式。同時,我們也利用對因果關係的理解來學習成長、預測未來並建立信念系統。在面對複雜且令人恐懼的現代世界,這種機制能幫助人們試圖「理解」生活中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事件,用以自我調適,在環境中求得生存。
然而,我們的認知有其侷限,雖然大腦有推理能力,但在現代政治環境下,這項能力往往會「退位」給情感。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等人的研究顯示,在日常決策中,「情緒」佔據了比過去想像中更大的地位 。大腦傾向於先做出情感判斷,再利用「理性」來合理化既有的決定 。(這即是所謂的「快思慢想」的系統機制)。因此,面對選擇或判斷,一般人往往「直覺勝過理性」。同時,人類大腦對「故事」有特殊的適應性,這使得我們更容易透過敘事而非純粹的數據或事實來理解複雜的資訊。這就讓情緒更容易被激發,讓「故事優於事實」。
在這種強大的歸納與推理本能的機制運作下,面對現實世界的隨機性與不確定性時,會導致大腦產生「誤判」,進而出現「後此謬誤」(大腦極度渴望因果,因此常將「先後關係」誤認為「因果關係」)與「現實戲劇化」(將虛構故事的邏輯,如「契訶夫的槍」的情節設計,強加於現實,認為世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必有其深意)
結合大腦的本能與副作用,就讓過度腦補與陰謀論有了滋生空間,進而影響了民眾的政治判斷與立場選擇。抱持陰謀論或戲劇論的民眾,會拒絕巧合,認為沒有任何事情是偶然發生的,其背後必有操控者或主導者;也會過度詮釋,當兩件事在時間或空間上接近時,大腦會本能地認定A必定導致了B;也會放大細節,將錯誤或疏忽想像成更大的操控或惡意。

陰謀論者最危險的傾向,是將原本用於「虛構敘事」的邏輯,強行加諸在「現實世界」之上。這樣的思維模式,可以讓開放式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實生活,有了一個明確的「結局」與「解釋」。
陰謀論提供了一個完整的敘事框架——有開始、過程與明確的結局(即「發現真相」)。這種「凡事皆有解釋」的幻覺,能緩解群眾面對未知時的焦慮感。這就讓善用陰謀論者的政治人物,可以拿來作為權力鬥爭的工具,將強大的因果力投射到某個「反派」(如深層政府或祕密組織或執政當局的領導人)身上,認為他們就是操控一切的「元兇」;而利用陰謀論的人,則將自己視為揭穿謊言、尋找隱藏真相的「正義使者」(英雄),試圖透過建立因果連結,帶領群眾來對抗這個無所不在的惡意系統與幕後黑手。
陰謀論並非全然是瘋狂的產物,而是大腦過度運作「因果搜尋功能」的結果。當我們無法忍受現實的隨機與混亂時,大腦就會強行編寫一套劇本,把偶然發生的災難連結成邪惡的計謀。理解這種機制,正是我們在後真相時代破解政治話術的關鍵能力。
三、真相的悖論與彈性——語言作為取得權力的技術力
作者在這裡點出了一個令人悲觀卻又無可奈何的現狀,那就是「你以為的真相,並不是唯一的真相」。在當前的真實生活中,我們對於真相的確認,往往隨著掌握的資訊、理解的知識、立場的選擇以及領域的差異,而有著不同的判斷。
這就是作者所說的「真相的悖論」。作者指出,醫學、法律與文學對真相的要求各異。在政治場域,真相往往屈居於「身份認同」之下,也因此,我們允許政治人物誇大不實,虛假宣傳,空口說白話,而政治人物也不會因為這些行為受到處罰。反而,在政治領域中,話不說死、委婉修辭、外交辭令、斷章取義、前後矛盾或言不由衷,這樣的語言表達,才是正常表現。除此之外,還有些政客會刻意扭轉詞彙(如「真相」或「民主」)的習用意義,將其挪用到完全相反的脈絡中,藉此建立新的政治邏輯 。
儘管柯南說:「真相只有一個」。但現實告訴我們,邏輯與理性所建構的真相,在隨機性與情緒化的影響下,不一定會被接受。所謂的「真相」,在政治場域中,往往被「策略性誤用(Strategic Catachresis)」,使其成為一種對詞彙意義的強制兼併。
舉例來說,「改革」的原意是修正弊端、使之更完善。但這個詞常被挪用來掩蓋爭議性極強的利益重分配。政客將「改革」轉化為一種「道德護城河」。一旦將政策貼上改革標籤,所有反對意見就會自動被歸類為「反進步」或「既得利益者的反撲」。這種新的政治邏輯是:「因為這是改革,所以任何副作用或反對聲音都是必要的犧牲」。
又譬如說,「和平」與「主權」。這在兩岸議題中最為常見。國民黨談「和平」時,對手可能將其定義為「投降」;民進黨談「主權」時,對手可能將其定義為「挑釁」。同樣的詞彙,在不同的身份與對立的政黨來說,會各自對其含義進行解讀。雙方都在兼併「和平」這個最高道德詞彙,並將其填入截然相反的手段與邏輯中。
也因為語言有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扭曲現實,製造政治幻覺。這就讓政治敘事成了一種取得權力的「政治說服技術」,讓當前的政治人物趨之若鶩。然而,只靠語言無法治國,當政治變成純粹的語言技術時,政府就會出現「治理失能」,治國與施政就只剩下口號與宣傳,政策辯論與理性溝通就成了相互嘴砲的口水運動,大家都將力氣花在鬥嘴與謾罵,拆解與分析,扭曲與誇大,在政黨與政客勾心鬥角與爭權奪利下,彼此只有語言遊戲與敘事詭計,沒有具體行動與施政規劃,國家也就只能持續內耗,而人民則處在真相迷霧中,逐漸麻痺冷感,失去對公眾事務的關心,失去對社會議題的關注。
四、結語:政治危機與大眾的覺醒
本書系統性地探討了在「後真相」(post-truth)與「民粹主義」(populism)交織的現代政治環境中,為何「故事」比「事實」更能贏得選票。作者透過理論實證與具體案例,指出現代選民的決策往往受情感驅使(特別是希望與恐懼),而非客觀事實或理性深思熟慮。
也因為這樣現代政治與現代選民有這樣的特質,因此,語言敘事與戲劇故事就成了獲取政治權力的技術力。本書從語言學與敘事學的角度來闡釋現代政治運作的邏輯,即政客透過套用經典的戲劇原型,結合煽動性的修辭與認知框架,將複雜的公共議題簡化為極具對立感(如:純潔人民對抗腐敗菁英)的「單一故事」(Single story)。在數位媒體與注意力經濟的推波助瀾下,這些政治敘事成功操控了群眾的情緒,甚至重塑與扭曲了我們對「現實」的認知與信任。
這是民主政治的危機,也是國家衰弱的隱患。為了不再當麻痹的韭菜,為了能在盲目中自我覺醒,本書提供了「語言抗體」與「心理防疫」的手段。
首先,在政治高度娛樂化、政客紛紛化身為演員的時代,本書提供了一套看穿政治修辭與情感操弄的工具。它幫助讀者理解大腦為何容易被簡單的因果關係與陰謀論所吸引。掌握這些敘事機制,能讓選民從容易被煽動的「入戲觀眾」,轉變為具備獨立評判能力的理性評論者。
其次,本書指出了「說故事」與「實質治理」之間的致命落差。政治人物為了維持戲劇吸引力,往往提供單一維度的簡化故事,但這導致他們根本無法應對真實世界中盤根錯節的治理難題(如英國脫歐後複雜的法制與外交談判)。這完美解釋了現今為何充滿對體制厭惡的「反政治」(anti-politics)情緒,以及為何只會作秀的非典型政客反而大受歡迎。
最後,本書揭示了在演算法與社群網路下,「注意力流動」已經取代了「資訊流動」。書中關於「熱評」(hot takes)文化如何利用憤怒與衝突來獲取流量的分析,深刻描繪了數位傳播如何影響公眾論述,提示社群用戶要警惕認知作戰與錯假新聞的潛移默化與資訊土石流。
閱讀本書,可以幫助我們掌握以上的政治敘事機制,能讓選民從容易被煽動的『入戲觀眾』,轉變為具備獨立判斷能力的理性評論者。這是身處在後真相時代的我們,所必需的『心理防疫』與『語言抗體』。唯有看穿政客演繹的敘事腳本,我們才能回歸對社會現實與具體政策的關注,守護日益脆弱的民主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