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新讀【車速、根與不放棄的心】後,我自己其實也深受感動。
我在回看這些文字時,再一次感受到受督者對督導關係的信任。他把自己的凌亂帶進來,也讓我看見他在專業學習裡很真實的一面。那裡有不知道、有不確定、有一點脆弱,也有一位心理師正在努力地靠近自己的臨床位置。
這份真實之所以讓我感動,也和我平常對他的認識有關。過去他來督導前,通常會先準備提案資料,也會帶著想問的問題前來。有時候,他甚至已經形成了一些假設,包含對案主的狀態、諮商關係的走向,或下一步可以怎麼做,有了初步的整理。這些準備看得出他的用心,也看得出他是真的想要學東西的人。
所以,當他這一次把比較凌亂、還沒有整理好的自己帶進督導時,我反而更感覺到其中的珍貴。對一個習慣靠速度、聰明與判斷讓自己站穩的人來說,能夠在督導裡這樣真實,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這個「學」,不等同於多拿一個技術或方法,也不只是為了知道下一次會談可以怎麼回應。他想學的是,如何更靠近案主,如何理解自己在諮商關係裡的位置,如何在還不知道的時候,仍然不放棄自己、不放棄案主,也不放棄那段諮商關係。
而此刻,我在督導裡能帶給他的,或許不是某一個單一技術。比較像是一種臨床態度:先陪他回到自己的經驗裡,看見那些速度、聰明與迴避曾經如何保護他,也如何在諮商關係裡限制他。
督導有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發生作用。這個過程,能陪一位心理師辨認自己如何成為現在的自己,也陪他在原本的根上,長出新的臨床可能。
那天我問受督者:「如果把學派的外袍脫下來,沒有了理論、技術、概念化,甚至沒有了你熟悉的一切,你還能做諮商嗎?那個時候,你在案主面前,還剩下些什麼?」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曾經問過自己。
如果是我,我大概會說一個故事。
有一個人跌在泥坑裡,一直哭。我會走到泥坑旁邊,看著他,問他為什麼哭,也問他,有沒有什麼是我現在可以幫忙的。
我會先聽他說,不急著把他拉起來。因為有可能,他此刻還想繼續待在裡面。也有可能,這個泥坑雖然讓他痛苦,卻是他暫時唯一熟悉的位置。
如果我太快伸手,太快說「你應該出來了」,那可能只是我受不了他在泥坑裡,而不是他真的準備好離開。
所以我會先站在旁邊,陪他看一看這個泥坑。這裡怎麼來的?他在裡面待了多久?他哭的是疼痛、害怕、委屈,還是終於有人看見他跌在這裡?
等他準備好了,也許他會伸手。也許他會先告訴我,不要靠太近。也許他會問我,可不可以再等一下。
那我就再等一下。
這大概也是我在學派與技術之外,仍然想保留下來的臨床位置:
能陪人停留在經驗裡,尊重他的主體與節奏,並在不確定中繼續相信,關係會長出新的理解。
如果說這場督導留給我什麼,我想,是我再次看見:一位受督者願意真實地進入督導,本身就是很珍貴的事。督導者能做的,是好好承接這份信任,陪他把那些原本凌亂、說不清、甚至有些羞愧的經驗,轉化成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思考,也可以繼續往前帶著走的專業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