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段時間,我常搭台北捷運,特別是木柵內湖線,住在那一帶的我,總在南京復興站轉車。每次上了這條捷運車廂,看著窗外復興北路街景快速倒退,我總會想起《春光乍洩》片尾那個畫面。那些大樓與燈光飛快閃過,有時想伸手抓住點什麼,但也只能靜靜地坐著,安靜地等這一切過去。
有些事情,你當時不懂,或許現在也不會懂。

《春光乍洩》裡的黎耀輝(梁朝偉飾)一直以為,只要何寶榮(張國榮飾)回來,就可以重新開始。只是那個人走了太多次,每次走,都帶走自己一點什麼。到最後他才發現,不是對方離開了,而是「我」這個人,慢慢地也不在了。
原來不是忘記才算放下,而是終於能夠不再每天記得。

在王家衛的作品裡,《春光乍洩》對我來說,一直佔據著很重要的位置,原因有很多,或許,《春光乍洩》描繪一段戀情失衡,逐步崩壞的旅程,想靠近但無法回到初始的情感張力,就是這份情感的極限試煉,和內斂情感的失語,兩者間的拉扯,標記了人生某個時段的我吧。
「我和何寶榮又開始了。」年輕時候看《春光乍洩》,透過黎耀輝的旁白,用第一人稱回憶與描述,這個故事裡,面對何寶榮是個玩世不恭的渣男,黎耀輝越是冷靜、壓抑,越表示他的所謂不愛,其實,是太愛了。

相對於手握敘事權的黎耀輝,何寶榮是透過「行為」在這個故事裡存在,反覆不定,優柔寡斷,這個只能飛不然就會死的鳥兒,隨著手搖鏡頭和碎裂的剪輯,隨時都可能失控發瘋,他不需要別人懂得,只能期待有天,他會自己懂得帶給別人的傷害,其實是讓自己更痛苦。
《春光乍洩》裡,黎耀輝和何寶榮注定在一起相愛無法相守的結局,每次情感轉折後的失落景物特寫,都像是情感的缺席,一如最後去看瀑布的人,不是當初許願的那個人。
《春光乍洩》電影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背景是在阿根廷,但是電影最後,黎耀輝在回到香港前,來到小張(張震飾)住的台北,這個讓小張成為溫暖撫慰者的城市,看著滿城煙火,這一晚,黎耀輝露出久違的笑容…我沒想要以97觀點來解釋這段縮時鏡頭,只是坐在捷運車廂裡的黎耀輝,說了句:「我終於想起那個人怎麼哭了。」處在移動空間中,藉著地理位置的轉換,呈現了角色內在變化、時代與情感的交錯痕跡,面對外面川流而過的霓虹燈影,真的有種進入時間滌洗後的平靜狀態。可能是台灣的空氣,就是有讓人感到安心、安全、安穩的力量吧!
當這段節奏明快畫面,配上1967年The Turtles樂團的「Happy Together」,讓電影有著超現實的意味,在經歷南半球的愛情漂流之後,即使台北只是回家路途的一個中繼站,也象徵離開過去的情感廢墟、準備重新生活。故事已經結束,但人生還在繼續,我也已經搬離那一帶地區,很少坐木柵內湖線,漸漸我才學會不是每段關係都需要一個答案,心,也終於要學著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