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躂』——拾起的不只是骨,更是回憶與人生的重量。
-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著。
從大型的火化爐推出來後,那些曾經能看見的花白毛髮、混濁眼球,以及所有的軟性組織——皮膚、臟腑、肌肉和脂肪,全都隨著超過1200度的高溫烈火下化為灰燼,只剩下灰白色的骨骸碎塊。
大的、小的,一塊一塊撿起來。原本還能看出人體形狀的骨頭,此刻已被分散在幾個盆裡。隨後,再從不同的盆裡撈出骨頭裝進甕裡:小腿骨、骨盆、肋骨、脊椎,最後是頭骨。
這個過程像是一幅完整的拼圖被打散後,又重新拼湊。有些比較大塊的骨頭還必須『啪噠』的被折斷,才能放進去。甕的容量有限,連一顆大白菜都難以直接放下,更何況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於是中途必須用鐵杵把骨頭擊碎成粉末,再繼續裝填。
由下往上,很多細碎的骨頭我已經分不清部位,但眼前的人卻能清楚辨認。如果遇到植牙,牙裡的金屬會被取出丟棄,然後繼續將骨頭粉碎、裝入,最後再放進頭骨。甕口塗上一圈乳白色膠液,甕蓋扣合,再纏上幾圈透明膠帶,行雲流水般地完成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拎起般地塞進甕裡,連同他的靈和魂,就此常住,住在一個小小的甕裡、沉重的甕裡、金黃色的甕裡、刻著名字的甕裡,從此不生不滅。
- 『啪噠』聲再次在腦中響起。
我不確定是自己忘了,還是時間久遠,亦或是不同火化場的方式各有差異。我只記得,穿著黑袍的自己看著外公、外婆、阿公像芭比娃娃一樣被封存,躺在方正的大型木盒裡,身邊不是華麗的配件,而是金色紙張摺成的蓮花與元寶。
那場面像感恩節將火雞推進烤箱,可是沒有一絲歡樂。推進去的瞬間,必須大聲呼喊亡者的稱謂:「火來了,快跑!」每一次都是聲嘶力竭、泣不成聲。
『啪噠啪噠啪噠』是眼淚掉落的聲音。
『啪噠啪噠啪噠』是火焰燃燒的聲音。
『啪噠啪噠啪噠』是腦海裡閃過念頭的聲音。
『啪噠啪噠啪噠』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啪噠啪噠啪噠』是拾起回憶那一瞬的聲音。
『啪噠啪噠啪噠』是人生的聲音。
- 告別了。
哥哥開著車載我前往高鐵,我們一路閒聊,交換彼此近況,久違地像小時候一樣。正想再多說些什麼時,車子已到目的地。
下車前,哥哥突然把一疊摺成名片大小的鈔票塞進我的行李。我推辭,他堅持,最後以『再拖會被開單』為由,乾脆將我趕下車。
看著那疊鈔票和手機裡哥哥的訊息,這幾日噙著的淚水像尼加拉大瀑布般在我臉上傾瀉而下。
回想這幾日,哥哥的臉上始終沒有淚水,仍舊像小時候一樣開朗地和我互動。失去的人最痛,卻笑著堅強。是哥哥面對失去摯親後要照顧母親及子女,得扛起家庭與現實責任的表現。
- 『加油』這兩個字,是我從小就最討厭聽到的。
這個詞在別人眼裡是鼓勵性的詞彙,但對我來說有點不得不的感覺,隱含著別人對自己的期許與壓力,彷彿不允許我軟弱、也不允許我的情緒自然流動。
然而矛盾的是,我有時也會對別人說出這句話。
- 小時候常跟在哥哥背後跑,是他的跟屁蟲。
哥哥會帶我去買燈籠,打電動時總被他用絕招秒殺,玩撲克牌時輸得精光,最後他又會得意地笑著:「請你們喝飲料啦!」哥哥總是笑著。
當自己敘述著美好回憶的時候,有時對方總會說不記得了。
我猜想,對付出的人來說,那或許只是螞蟻般細微的舉動;但對受到照顧的人而言,螞蟻卻一直在骨子裡、腦海裡、心底緩緩地爬啊爬,形成一股無法忘懷的暖流。
- 人類沒有氣息的時候,稱之為『往生』,是肉體的消亡。
但靈魂是不滅的、永存的,所以進行『焚燒』的前一刻,呼喊的聲音,是希望魂魄不要被火焰吞噬;同時,也是一種淨化,盼望火光能引領著亡者前往另一個平行的、安穩的時空裡,繼續活著。
其實你不需要『加油』,你已經很好了,偶爾沒有力氣,也沒關係。
很想跟哥哥這麼說。
「謝謝你來看我爸爸」,哥哥的訊息裡有這麼一句話。其實我不過是回去幾天,沒有任何目的,單純想陪著伯父走最後一段路而已。
我想起小時候伯父開吉普車的樣子,也想起伯父開懷宏亮地唱著:「嘿休!嘿休!扛轎的啊!」那首名叫《內山姑娘要出嫁》的老歌。
- 盯著散落盆裡那些小小的碎骨,骨頭被『啪噠』的折斷的時候,我也被『啪噠』的抽離了。
經過核暴的人與經過集中營的人不同,經過戰爭的人與經過屠殺的人不同,苦是不同的,也是相同的,苦是無法相比的,但苦也都同樣深刻。
和解並不完全是為了治癒,更像是在進行一個重構的工程。經歷覺察、反芻之後,即見山是山到見山不是山再回到見山還是山的內化境界。
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完整。有裂痕也沒關係,像掌心錯綜的紋路,這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因為看見那個被拾起的小小碎骨啊,才會『啪噠啪噠啪噠』的滑落。
破碎的肉體藏著破碎的骨,破碎的骨又藏著破碎的心靈。破爛不堪卻又絢麗多彩的,是人,是生,是人生。
『啪噠啪噠啪噠』——是經歷向生命臣服。
甕裡的小小碎骨靜靜躺著,而我腦中仍迴盪著那聲『啪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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