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鈉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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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 ICU 總是有種曖昧的靜,冷氣混著消毒水的氣味,監視器上每一跳都是微弱的訊號。南台灣的秋天仍濕熱,我把護目鏡推上額頭,看著 17 號床的病人:陳伯,七十五歲,因 pneumonia 合併 hyponatremia(低鈉血症)入院。

血鈉 114 mmol/L,血滲透壓 255 mOsm/kg。護理師小真皺著眉:「醫師,他神智還可以嗎?」我俯身靠近,那雙渾濁的眼微微追著聲音。

病歷顯示他平日服用 thiazide 類利尿劑,病前幾天食慾差、喝水多。這是典型的 thiazide-induced hyponatremia,但感染與 SIADH(抗利尿激素不當分泌症候群)也可能疊加。診斷在臨床上總像霧裡看花。

我回想 1957 年,Schwartz 與 Bartter 在美國首次描述 SIADH,當時因肺癌病人出現低鈉與尿滲高的奇特組合,引發一場對「水代謝」的革命。那一年距今近七十年,卻仍在我們的病房裡每天重演。

阿真問:「要不要馬上升鈉?」這是第一個抉擇。急性與慢性 hyponatremia 的界線,有時只憑神智與語句的遲緩。太快矯正會造成 osmotic demyelination syndrome(滲透性脫髓鞘症),這個恐怖的名詞曾讓上世紀 1980 年代的美國 ICU 醫師不敢輕舉妄動。

我決定先給 3% saline 以 15 mL/hr 緩緩輸入,搭配每四小時抽血。那是一場與時間的博弈。旁邊的 infusion pump 滴答作響,像在倒數。

傍晚五點,Na 升至 118。陳伯的手指開始有力,他開口第一句是:「我女兒呢?」我笑著答:「她在外面等,您先休息。」那一刻我聽見監視器的滴聲變得柔和。

夜裡我查閱近年的文獻。2020 年的 NEJM 報導指出,vaptans(V2 受體拮抗劑)能促進水排出、提升血鈉,卻不減死亡率。治療的核心仍是節制與觀察,而非藥物的華麗。

凌晨,病房燈轉暗,我重新調低滴速。外頭傳來雨聲,天花板的燈光在 saline 袋上閃出一線反光。那滴光滑過塑膠管,彷彿一條回家的路。


評論

低鈉血症是重症醫學最常見的電解質失衡之一。其病因涵蓋藥物(特別是 thiazide)、心衰竭、肝硬化與 SIADH 等。治療關鍵在於矯正速率:急性症狀性病例可小幅使用高張鹽水,但升鈉速率應控制在 <8–10 mmol/L/24 h,以防 ODS。Vaptans 曾被寄望為選擇性 aquaresis 解方,但多項 RCT(如 SALT‑1、SALT‑2)顯示僅改善短期血鈉,未改變預後。臨床抉擇應回歸對水負荷、藥物與時間的精細拿捏。(重勝)


參考文獻

  1. Schwartz WB, Bennett W, Curelop S, Bartter FC. A syndrome of renal sodium loss and hyponatremia probably resulting from inappropriate secretion of antidiuretic hormone. Am J Med. 1957;23(4):529‑542. DOI:10.1016/0002‑9343(57)90224‑3
  2. Sterns RH, Silver SM. Brain volume regulation in hyponatremia: role of vasopressin and risk of osmotic demyelination. Kidney Int. 2019;95(1):S12‑S18. DOI:10.1016/j.kint.2018.09.018
  3. Verbalis JG, Goldsmith SR, Greenberg A, et al. Diagnosis, evaluation, and treatment of hyponatremia: expert panel recommendations. Am J Med. 2013;126(10):S1‑S42. DOI:10.1016/j.amjmed.2013.07.006
  4. Schrier RW. Water and sodium retention in edematous disorders: role of vasopressin and aldosterone. Am J Med. 2006;119(7):S47‑S53. DOI:10.1016/j.amjmed.2006.05.010
  5. Berl T, Quittnat‑Pelletier F, Verbalis JG, et al. Oral tolvaptan is safe and effective in chronic hyponatremia: results of the SALT‑1 and SALT‑2 trials. J Am Soc Nephrol. 2010;21(4):705‑712. DOI:10.1681/ASN.2009060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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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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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 Notes from the ICU 動靜脈間的臨床手記 在這裡,呼吸與腎臟的交會點,不只是數值與機器,更是抉擇與故事,記錄病房裡的拉鋸,文章融合臨床現場的真實感與文獻的證據,希望是典雅、深刻,又能對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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