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
由於潮汐鎖定的關係,在地球上的我們,不管怎麼轉,永遠都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在工地旁邊,有一處不起眼的檳榔攤。
每天下班經過,總是看見一群工人們汗流浹背地走過去,
買包檳榔、抽根菸,
順便瞄一眼攤位上的女孩,虧個兩句。
那幾句話,似乎成為了消除疲勞的每日例行儀式。
女孩總是穿著細肩帶睡衣。
雖不像舊時的檳榔西施那麼招搖,卻也足以讓這群工人目不轉睛。
今天紅,明天白,後天黑,偶爾還有紫色。
讓她成為工地旁唯一帶著香氣與色彩的存在。
工人們私底下叫她是「工地之花」,
有人不懷好意地壞笑,覺得她肯定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做。
女孩清楚知道自己的姣好身材能持續帶來生意。
每天被這麼多人注視,讓她短暫地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即便這些目光中總是帶著輕蔑調戲,
就像當年那群圍著她嘲笑的同學,
看著工人們灼熱的眼神,
又讓她回到了那個無處可逃的年紀。
那天,突然下起大雨。
工班們紛紛提前收拾下班。
我蹲在工務所與月底的估驗計價奮戰,
疲勞和面對業主不斷地變更設計,
讓我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像浸泡在泥水中。
我看到她一個人,
在霓虹燈的映照下,緩緩地轉開檳榔攤外的雨遮帆布,
和平常一樣營業做生意。
生意冷清的下雨天,女孩在攤位上認真低頭寫著。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看見月亮的背面。
過了幾天,工地有人說她被學校退學了。
「早就知道了,那樣的女生能讀什麼書?」「正好,幫助失學少女的機會來了!」
工人們一邊抽著菸,一邊放肆地訕笑說著不堪的垃圾話。
忙到快九點,終於可以下班了。
經過檳榔攤時,我藉故想買罐咖啡。
她卻笑著說:「我要收攤了,明天要早起。」
我忍不住問:「他們不是說妳……」
她搖搖頭,平靜地說:「我只是轉學,想換個科系。」
她從櫃子底下拿出一疊厚厚的資料,那是營養系的考古題,
上頭滿是螢光筆的痕跡和她的註記。
「每天看這些工人一直買、一直吃,就覺得身體好沉重。」
她指了指攤位上的那些檳榔。
「我想學會怎麼讓他們吃得更健康。」
她笑了一下,眼神亮得像攤位上的霓虹燈。
那晚她穿著白色睡衣,
乾乾淨淨的,就像一抹皎潔的月光。
我忽然理解了這些睡衣顏色的意義,
那些紅、黑、紫、白,不只是工作所需,
而是她每天在這混亂的工作場域中,
替自己尋找出口的一種方式。
紅,是努力不懈的熱情,
也是為了生存不得不穿上的性感標籤。
黑,是想要隔絕外界的窺探,
遮住自己內心那片解不開的糾結。
紫,是她還暗藏心裡的夢想,
更代表著對其他同齡女孩的羨慕和忌妒。
而白,是她沒有放棄的希望,
但更多時候,是生活中的蒼白與不確定。
原來那幾種顏色,所代表的不是性感,而是她生命的總和。
我想到過去也曾對女孩那些五顏六色的睡衣產生遐想。
也曾像工人們那樣,懷疑她「為了錢什麼都肯做?」
那晚我回家,腦中不斷迴響著女孩的話語,以及我對她的誤解。
突然覺得,我和她之間其實沒什麼不同。
她的世界是檳榔攤,我的世界是工地。
我也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加班、算數量、咬牙硬撐。
我們都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讓生活繼續。
那時候我才理解,
社會眼中的標籤,不過是我們視線投射在事物表面上,所產生的單薄影子。
月亮從未改變,
只是我們轉變了角度,看見了月亮的背面。
這角度的轉換,便足以帶來截然不同的巨大影響。
過了幾個月,工地完工了。
最後一次經過那個檳榔攤時,
鐵門已經拉了下來。
上面貼著一張紅紙
「徵正職/代班,月薪面談」
我停下了腳步。
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夢想的結束,還是一個新起點的開始。
但我知道,在這片曾經充斥噪音和粉塵的土地上,
有一朵不甘於被標籤定義的「工地之花」,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綻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