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在旅程中感到迷惘,又突然被一道光解救過,那你大概能理解梵谷為什麼要離開巴黎。
1888 年的冬天,他從濕冷、灰暗、讓人喘不過氣的城市往南出發。火車一路駛過田野,空氣變乾、風變暖,顏色開始在窗外醒來。當他抵達南法亞爾時,那天的光直接把他推到另一個世界。他寫信給弟弟提奧:「這裡的光像把一切燒成金色。」
這句話我第一次看到時,只覺得浪漫。
直到後來帶著學生走到南法同一片土地,我才明白那不是比喻,那是事實。
光改變了梵谷的畫。
在亞爾,他的第一筆不再是線,而是色塊。黃色是跳的,藍色是呼吸的,畫布上的每一區都像在震動。
他不像在畫風景,更像在用顏色捕捉他剛到亞爾那天,被光擊中的心跳。
我記得 2019 年帶學生在亞爾的梵谷橋前速寫時,
學生抱怨蚊子一直咬。我就說:「這隻蚊子可能咬過梵谷,讓它咬一下也不虧。」大家都笑,但我是真的那麼想。
因為那一刻,光、風、河、橋、蚊子,都像是原封不動地從 1888 年穿越過來。你感覺到梵谷並沒有離你很遠。
這就是旅行速寫最迷人的地方——它讓你跟過去的人共享同一片空氣。
南法的風也很有個性。密史特拉風吹起來的時候,能把紙整張掀走。很多畫家會抱怨它,但梵谷沒有。
他讓風直接走進畫裡。
所以他的麥田抖動,他的天空破碎,他的杏花像在呼吸。
風變成畫面的一部分。
我們後來在伊朗速寫時遇的大風,也常讓學生覺得煩,但我後來回頭看那些畫——全都是那段旅程最有生命力的線條。
這種不完美,反而更接近「當下」。
在亞爾的日子裡,梵谷做了一件很動人的事:他租下了「黃色小屋」。
那不是什麼舒適的住所,但那是他第一次想要在旅行中擁有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他粉刷牆壁、整理房間、畫向日葵迎接高更,像一個準備安身立命的旅人。
他不只是想畫得好,他想「在這裡生活」。
我也在南法體會過那種心情。
某天傍晚,和學生在旅館大廳的桌上攤開速寫本,聊今天的畫、今天的顏色——那種安定感,就是旅途中的「家」。
家不一定是房間,有時是一張桌子、一道光、或是一瞬間能讓你安心畫畫的空氣。
向日葵,是梵谷在亞爾情緒最具體的形狀。
你看那幾幅畫:黃色幾乎要爆開,帶著熱、帶著痛、帶著不安。
他不是在畫花,他是在畫情緒的重量。是畫他那段時間燃燒自己、又渴望被理解的心。
而在卡爾卡頌清晨,我和學生面對古城門畫畫時,我也深刻感受到——有些畫,真的不是在畫眼前的東西。我們畫的,是那個時刻背後的時代、故事、與心跳。
速寫讓你在沒有時間思考的瞬間,抓住你真正被觸動的地方。
在亞爾的後期,梵谷的精神開始崩裂。
但他還是每天畫。也許是因為畫畫是讓他保持清醒的方式,也是他處理混亂的方法。
你會發現,這和旅行的狀態很像。
你可能會累、會迷路、會煩躁,但只要開始動筆,世界就會重新回到你手上。
梵谷南下亞爾,是一趟尋找光的旅程。
也是一趟尋找家的旅程。
更是一趟尋找自己的旅程。
而旅行速寫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畫得像,而是畫得真。當你在旅途中打開速寫本的那一刻,其實是在對世界說:「我在這裡,我正在生活。」
梵谷寫給弟弟的那句話,也一直提醒著我——「我追求的不是技巧,而是生命。」
而我們畫下的每一筆,其實都是自己生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