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音
他默默地,坐在琴前。一張小小的電鋼琴,八十八鍵,滿的,但就不像真的鋼琴。幾年前去學過音樂,在音樂教室裡真正的鋼琴,是無法比擬的。就算琴鍵是滿的,電鋼琴就是電鋼琴,無論如何模仿,總是感覺差了一點。琴上斜放著一本琴譜,這是他沒過多久就要在學校表演的曲目,但是他還沒練好。就像六零年代,擠在組裝工廠的女工一樣,事情如零件一般一件一件接踵而來,你做完了是這樣子,你沒做完也是這樣。他默默地抬起右手,指尖點向琴鍵。
那天下午,他在學校,早已熟得生厭的打掃時間歌聲在耳邊迴盪。打掃不難,他早早就完成了工作,所以能像現在這般站在椅子抬起的座邊閒晃。一個聲響,家政老師走了進來,他抬起頭——他自期當個好學生,至少他認為做到這點是應該的——老師走到講台上,望向台下的同學們。「下禮拜上課要考繩結,這是有手就行的東西,相信大家都能做到」他說,好似這是探囊取物般,沒有難度。說完,老師便踱出教室。望著班上同學,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放學了,他收拾好書包,踏上回家的路。
「下禮拜家政課要考繩結,」一回家,他說「老師說,有手就行。」
「簡單嗎?」家人問。
他不語。至少比起那些所謂「主科」,他一直不很擅長藝能科。「那你要更會安排時間了。」家人說。他不是能立刻學會新知識的人,所以每天都要花好些時間讀書,一天的時間早已不夠,現在又多了項新的工作,讓他感到有些頭疼。
家裡大門「咿」一聲地打開,他的哥哥回家了。和學習緩慢的他相比,哥哥好像總是用飛快的速度學會所有科目,而且總是一臉自信。
哥哥今年考上了C中,城裡一所優秀的高中。家人雖然說不在意他的成績,但日常中的種種總還是讓他不禁覺得,大家還是希望他也能做到哥哥做到的事。
家人看了看哥哥,然後轉回頭來,看著他「你趕快做事,等一下還要算數學。」他應了一聲,前往書桌讀書。
數學題不難,他算得慢,總能算對所有題目。就像那次考試,他沒有寫完考卷,但寫出來的總能答對。老師說,他該加快速度;家人也敦促著,讓他每天晚上花一個小時坐在桌前練習。
哥哥很有才華,常常在家裡發表自己的作品和想法。一次哥哥講得興起,也拉著他一起來講。「讓我們歡迎,慢吞吞!」也許是為了製造歡樂,哥哥這麼說。他尷尬地笑著,沒多說什麼。
一題、兩題、三題,三題十五分鐘,太慢了。要快,再快,別停下來。哥哥大考數學考試八十分鐘,他提早三十分鐘寫完。哥哥沒有拿滿分,但是大家還是稱讚他。人生的事情好像都是這樣,一件接著一件,大家說著盡善盡美,但各個都崇尚效率。他沒質疑,很多事情是不容他質疑的,於是一天一天,想要讓自己算得更快、學得更快。
然而,他始終沒有變得很快。或許他從來就錯了呢?水改變了自己的形體適應容器,但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形體;這個世界該要有個地方,能讓他當一塊冰,換慢卻正確地活著。這大概也不是他能質疑的,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這麼想。
做完數學,他走離書桌。「做了幾題?」家人問。「五題。」「你要再加快喔,去彈鋼琴吧,等下你還要練繩結呢。」他默默地走向家裡那台電鋼琴,心裡又想起音樂教室裡的大鋼琴。
手指敲下,屬於電鋼琴的聲音傳入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