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雅典的問題」看見「人心的問題」
經文中的保羅來到雅典,看見滿城的偶像,心裡非常難過。
所謂偶像,通常是指人用金、銀、石頭所雕刻的神明,用來比擬上帝的形象。在雅典城中,甚至有一座祭壇,敬拜著「獻給不認識的神」。這位「不認識的神」,反映出人內心深處對那位絕對、偉大、超越者的渴望。
或許,在保羅的難過之中,不只是對偶像的憤怒,更包含對人心迷失、卻仍努力尋找上帝的深層憐憫。因此,保羅不斷在會堂向猶太人與外邦人辯論,也在市集與偶遇的人交談,希望更多人能認識那位真正的上帝。
他的舉動引起了伊壁鳩魯派與斯多亞派哲學家的注意。
伊壁鳩魯派認為,萬物由永恆不變的原子所構成,反對迷信,也否定神明對世界的干預。其思想後來被整理為著名的「邪惡與苦難論證」,質疑一位全知、全能、全善的上帝是否真實存在。
斯多亞派則相信,人只要順服理性、培養美德,便能通往幸福與內在的寧靜。
這兩種哲學,看似不同,卻有一個共同點:人試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安頓生命,卻不需要一位會介入歷史的上帝。
因此,當他們聽見保羅所傳的耶穌與復活的福音,便出於哲學上的好奇,邀請保羅到亞略‧巴古議會中,分享這個「新學說」。
在議會上,保羅宣講上帝是創造宇宙萬物的主,祂不住在人手所造的殿宇中,也不需要人供奉。上帝創造萬族,將生命、氣息與萬物賜給人類,甚至使耶穌從死裡復活。
簡單來說,保羅所宣講的上帝,不是眾多神明中的一位,而是超越形象、空間與生死的存在——那位自有永有、創始成終的主宰(出3:14)。
然而,這樣的上帝並不容易被人接受。因為祂的存在,完全超越物質世界與理性推論的想像。
對雅典哲學家而言,靈魂脫離肉體本身就是一種解放,因此「身體復活」不但難以理解,甚至被視為荒謬。於是,當保羅提到死人復活時,便引來眾人的譏笑。
在雅典這樣一個高度多元的文化中,保羅所傳的上帝,只被視為眾多信仰選項之一,並未引起太多實質的迴響。
然而,問題並不只在於文化多元,而在於人心本身。
二、從「偶像是外在的」看見「偶像是內在的幻象」
神學家加爾文曾說:
「人的本性如同一座生產偶像的工廠。」(《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約翰.加爾文(Calvin John),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翻譯小組,台北:加爾文出版社,2007,p68)
為什麼人性總是不斷製造偶像?人內心真正追尋的,又是什麼?
保羅進入雅典後,指出雅典人「在各方面都表現出濃厚的宗教熱情。」(徒17:22)。加爾文進一步認為,上帝早已將「宗教的種子撒在所有人的心裡」(《加爾文基督教要義》,p10)。
正因如此,人心才會自然地尋找崇高、偉大與超越者。
例如,當人看見壯麗的大自然景象,內心往往油然而生敬畏之情,直覺相信在萬物背後,必定有一位至高者存在。當人尚未認識上帝時,這份渴望便轉化為對各種偶像的追尋。
偶像的形式不只限於雕刻的神像,也可能是宏偉的神殿、偉大的英雄人物。進入「除魅後」的現代社會,偶像轉移到金錢、資本、政治狂熱,甚至成為不亞於宗教的信仰對象。
到了 AI 時代,人工智慧更被視為能回答人生一切問題的「全知聲音」,在政治、經濟、感情、命理與諮商中,甚至比上帝更貼近人心。問題不在於 AI 本身,而在於我們是否開始把原本屬於終極信靠的位置,交給任何有限之物,甚至是我們最理性的判斷。
雖然每個時代的偶像不同,但唯一不變的是:人心會不斷尋找偶像,而且往往不只一個。正如雅典人已擁有眾多神明,卻仍無法滿足內心的飢渴,於是又設立了一座「不認識的神」的祭壇。
人所尋找的偶像,其實是在回應內心深處的不確定感。我們可以想像,一位四處求神拜佛的人,內心必定有所求——可能是身體的病痛、天災人禍的恐懼,或是面對苦難所產生的焦慮。他所尋找的,不過是一個能讓內心安穩、踏實與平安的所在。
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問自己: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或許,這些行為背後,藏著我們不容易承認的焦慮。
然而,無論如何更換偶像,內心仍然無法真正安息。
三、從「人心的無解循環」看見「上帝主動靠近」
宗教哲學家馬丁.巴博(Martin Buber)的思想,幫助我們看見:人心塑造偉大的偶像,但背棄偉大偶像的,也是人心。人總渴望一個比前一個更真實、更偉大、更公正的對象,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於是,人心並非真的在尋找偶像,而是在追逐永遠無法滿足的幻象。(《改變大腦的靈性力量:神經學者的科學實證大發現》,安德魯紐柏格(Andrew Newberg)、馬克瓦德門(Mark Robert Waldman),鄭伯宸譯,台北:心靈工坊,2010,p142-143)
歷史也證明,即使摧毀有形的偶像,也無法根除人心的幻象。十六世紀加爾文派的新教徒大肆破壞聖像與聖畫,試圖杜絕偶像崇拜,卻發現偶像只是轉移到政治、經濟、權力與地位之上。
因此,我們真正要面對的,不只是外在的偶像,而是人心中無形的幻象。即便在教會中,若只以激烈手段焚燒神像、破壞神主牌,並不能使人心獲得平安,反而容易引發反感,讓人覺得基督信仰充滿霸道。
除偶像的真正目的,不是證明誰比較正確,而是除去人心深處那無形的依附。
而這件事,無法靠物質、理性或道德修養完成,只能倚靠那位超越形象、空間與生死的上帝。這並不是否定理性與道德的價值,而是指出它們無法承擔「成為終極依靠」的角色。
保羅說,上帝將生命、氣息與萬物賜給人類,又為萬族定下年限與疆界,「是要他們尋求上帝,或者能夠在摸索中找到他。」(徒17:27)。而且,上帝離我們並不遠,因為「我們的生活、行動、存在都在於他」,「我們也是他的兒女」(徒17:28)。
原來,上帝早已在我們心中放下宗教的種子,為的是讓我們能尋見祂、認識祂。
因此,當我們察覺自己正在尋找生命中的偶像時,不妨停下來,對自己說:「我並不是渴望這位偶像,而是在尋找那位自有永有的上帝。」
例如,當我們焦慮時第一個想抓住的是什麼?那往往,就是我們真正信靠的所在。
願我們都能看清內心的幻象,找到那位在生活中與我們同行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