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元前二世紀到「羅馬帝國」初期,埃特魯斯坎「占卜官」(haruspices; haruspex)在羅馬政治與社會中的角色發生了轉變。這些占卜官從傳統的「宗教」執行者,轉變為「權力鬥爭」中的重要工具,並在公共服務與「私人野心」之間產生了顯著的「政治」分歧。
一、 角色演變:從「宗教」實踐到「政治」工具
從西元前二世紀末到「元首制」(Principate)初期,「占卜官」在羅馬宗教中的角色發生了重大變化。原本屬於公共或私人「宗教」的常規實踐,逐漸演變為涉及城邦命運的「政治」籌碼。這段時期的「占卜官」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參與模式:
1. 個人化與「工具化」:
軍事「統帥」開始利用「占卜官」的有利「預言」,將自己塑造為「神靈」的寵兒,藉此證明其政治野心的「合法性」。
2. 「政治化」與維護建制:
羅馬「公共占卜官」則頻繁介入「異兆」(prodiges)的詮釋,其立場通常傾向「元老院」,反對煽動性或「君主制」的企圖。
這種立場的差異,反映出「占卜官」不同的社會背景與出身。同時,「公共占卜官」與「私人占卜官」之間的界線日益明確,兩者的社會地位與尊嚴,也逐漸走向對立。

古羅馬占卜師透過解讀祭祀動物的「內臟」來占卜神意。古羅馬的占卜術起源於埃特魯斯坎人(Etruscans)。自從征服伊特魯裡亞(Etruria)以來,羅馬帝國各地都曾私下諮詢占卜師。
二、 「占卜官」與「野心家」的結盟
自西元前二世紀末起,「占卜官」與軍事「統帥」或政務官之間的關係轉向親密化。他們不再僅是技術性的「宗教」顧問,而是與統帥建立私人信任,並將「占卜」技術服務於個人的「權力晉升」。
馬略(Marius)與蘇拉(Sulla)的案例:
馬略:
在對抗朱古達(Jugurtha)的戰爭中,一名無名的「占卜官」預言「馬略」將有輝煌的前景,鼓勵他違抗上級梅特魯斯(Metellus)的意見,競選「執政官」。這是歷史上首次占卜紀錄不再關注戰爭結果,而是側重於統帥個人的「仕途」。這成為馬略「個人宣傳」的工具,強調他受「神靈」保護。
蘇拉:
蘇拉則有一位名叫波斯圖米烏斯(Postumius)的「隨軍占卜官」,兩人關係極其親近,共事長達六年。波斯圖米烏斯在關鍵戰役(如對抗薩姆尼亞人、進軍羅馬、圍攻比雷埃夫斯等)前,皆以性命擔保「預言」的準確性,為蘇拉的「暴力政治」與「軍事行動」提供了神聖的背書。
維勒斯(Verres)與弗魯維烏斯(C. Fuluius Saluis):
西西里總督維勒斯的部下中,也包含「占卜官」沃魯修斯(Volusius),「西塞羅」抨擊他們是沆瀣一氣的犯罪「共犯」。
「占卜官」也從這種關係中獲取「聲望」。在奧斯提亞(Ostie)發現的一塊浮雕顯示,「占卜官」弗魯維烏斯將自己描繪成與大力士赫丘利(Hercules)直接溝通的「媒介」,向獲勝的將軍傳遞「神諭」,這無疑是一種個人的「廣告宣傳」。

羅馬赫丘利神殿中的占卜師浮雕。
「凱撒」(César)的警示:
與馬略或蘇拉不同,凱撒身邊的「占卜官」(如著名的斯普里納Spurinna)往往扮演的是「警告者」而非「吹捧者」。他們警告「凱撒」關於三月15日(Ides of March)的「危險」,這種獨立性反映了當時部分「占卜官」,可能具備的「反君主制」傾向。

這枚由凱撒的刺客布魯圖斯(Brutus)鑄造的著名硬幣,正面是他的肖像。背面描繪了「凱撒遇刺」的象徵:弗里吉亞帽、兩把匕首,以及銘文“EID MAR”(Eidibus Martiis 的縮寫,意為「三月十五日」),即3月15日,凱撒遇刺的日期。
三、 公共占卜官與「元老院」:守護「共和國」
與服務「野心家」的同僚相反,羅馬的「公共占卜官」通常站在「元老院」這一邊,利用「異兆」的解釋來壓制民眾派的激進政策。
1. 對抗「格拉古」兄弟(The Gracques):
西元前122年,當蓋烏斯·格拉古在「迦太基」建立殖民地時,占卜官將狼群破壞邊界標誌,解釋為「凶兆」,協助「元老院」廢除相關法案。西元前99年與91年,占卜官也分別對激進的「土地法案」與「糧食法案」,表達「神靈」的反對。
2. 反對「軍事統帥」的威脅:
在西元前88年,公共占卜官警告「馬略」,奪取「軍事指揮權」將導致世界性的動盪。西元前84年,他們透過「延遲選舉」來削弱卡博(Carbon)的影響力。
3. 對抗卡提林(Catilina)與反擊西塞羅:
在「卡提林」陰謀期間(西元前63年),占卜官預言了大規模的「火災」與「內戰」,支持「執政官」西塞羅採取鎮壓行動。有趣的是,西元前56年,當「元老院」面臨多方威脅時,占卜官卻指責「西塞羅」等人的行為褻瀆了神靈,藉此維持「政治平衡」。

西塞羅在公開演說中,譴責卡提林的政變陰謀。
4. 「共和制」的終結與「占卜官」的沉默:
在「凱撒」死後,占卜官沃爾卡修斯(Volcatius)預言了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君主制」的歸來,隨後便在公開演講中猝死。另一位年長的「占卜官」也做出了類似的悲劇預言後死亡。這些戲劇性的死亡,象徵著與「共和體制」共存的、具備言論自由的「占卜」制度的終結。
四、 「政治」參與背後的成因與分歧
為什麼「占卜官」的立場如此分歧?這必須從「埃特魯斯坎」(Etruscans)的「羅馬化」進程與社會階級來分析。
共同的羅馬認同:
由於羅馬在「埃特魯斯坎」地區建立殖民地,並重新分配土地,許多埃特魯斯坎人很早就獲得了「羅馬公民權」,並將羅馬視為新的祖國。
社會障礙與排除:
儘管有些「埃特魯斯坎」精英試圖進入羅馬「元老院」,但根據《赫拉克利亞法表》(Table d’Héraclée),某些職業(如演說家、角鬥士、占卜官等)是被禁止擔任「地方官職」甚至「元老院」職位的,因為這些職業與「利潤」和「不名譽」掛鉤。
「公共」與「私人」占卜官的階級分歧:
「公共占卜官」:
多出身於與羅馬有長期盟友關係的「貴族家族」(如來自佩魯賈的Volcacii家族)。他們受過「羅馬官方」資助的訓練,因此對「共和」制度展現忠誠。
野心家的「私人占卜官」:
如波斯圖米烏斯或斯普里納,他們往往出身於較低微或已沒落的家族,將「占卜」技術視為在羅馬實現社會「階級躍升」的手段。部分人甚至可能是被釋放的奴隸。
五、 占卜官在「地方」與鄉間的現狀
隨著羅馬權力的擴張,占卜官的制度也延伸到了「地方殖民地」。
《烏爾索法》(Lex Urso)的證據:
在「西班牙」的羅馬殖民地烏爾索,法律明文規定地方行政官(duovirs和édiles),必須配備占卜官作為「下屬官吏」。他們的工資較低(約500或100塞斯特斯),地位等同於書記官或信差。
「鄉間」與混雜的占卜官:
在薩賓(Sabine)和薩姆尼烏姆(Samnium)地區,出現了許多並非「埃特魯斯坎」出身,由被釋放的奴隸或「希臘裔」人士充當的占卜官。他們主要服務於奴隸、農民等底層階級,提供「農業」或「日常」諮詢。
「西塞羅」的抨擊:
西塞羅強烈鄙視這些「街頭占卜官」,將其與「江湖騙子」並列,認為他們是為了「金錢」而操弄「預言」,威脅政治與社會穩定。
結語
埃特魯斯坎「占卜官」並非單一的群體。「私人占卜官」藉由投靠強大「統帥」來尋求個人升遷;而「公共占卜官」則基於家族傳統與羅馬官方的培養,成為「共和」制度與「元老院」的捍衛者。然而,隨著「凱撒」與「奧古斯都」開啟的「君主制」時代,這種依附於「共和政體」的傳統占卜官也隨之走入歷史的沉默。「占卜官」的政治參與史,實際上就是一部羅馬從共和轉向帝制的縮影。
參考書目: Haack, Marie-Laurence. “Chapitre II. L’engagement des haruspices étrusques au service de Rome.” Les haruspices dans le monde romain. Pessac: Ausonius Éditions, 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