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葵的夏日物語》:學會流淚以前,我們都先死過了
#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𝐑𝐞𝐧𝐨𝐢𝐫/早川千繪 /𝟐𝟎𝟐𝟓/日本、法國、新加坡、菲律賓、印尼、卡達
《風葵的夏日物語》原片名為《Renoir》,來源於法國印象派作家雷諾瓦的名字,據導演早川千繪提及,她想取一個與電影毫無關聯的名字,同時又能象徵日本八十年代對西方國家嚮往的時代氛圍。這樣略顯抽離、甚至費思的命名,在初聞時或許難以理解,但隨著電影展開,雷諾瓦的畫作確實也引起了女主角風葵的注意;藝術能源於生活細節,埋藏在每個無人注視的角落,像是在人生裡如拼圖般,一點一滴地被拼湊起來,最終建構出《風葵的夏日物語》。
與其說電影描繪11歲小女孩風葵的成長故事,不如暫且將它理解為一首由夢境與現實交織而成的散文詩。它沒有明確的起點與終點,也因此,在我看來更接近一種非線性的迴圈式敘事,每個片段無論如何排列組合,都能自行成立為故事本身。
電影中,一個個不間斷的小片段彷若各自獨立行走又相互影響。早川千繪的創作野心於此可見一斑,她手中掌握大量素材,豐富了整體故事的觀看性,串聯起女孩背後那個孤獨而內向的世界。她學習獨立的同時,亦反覆與他人相處,在成人複雜的邊界中來回試探。
電影靜謐的影像如細小水滴,緩緩匯集成河流;亦是人在不經意之間,悄然長大的成果。在網路尚未發達之際的年代,尋找慰藉與理解,往往只能仰賴更原始的方式。於是,女孩迷戀電視節目裡的心電感應、和朋友無所事事地玩耍、透過催眠引導陌生鄰居說出心底話或電話交友等等,這些行為都是風葵在「獨立」與「建立關係」之間不斷摸索的跡象,另一方面來說,未嘗不是用來躲避家庭中所遺留下的空白。
不善言語的風葵,反而只有在獨處時,才像是真正活著。雙親缺席的陪伴,讓她始終處於懵懂之中,被迫牽引而行走的狀態,讓時間在某一刻凝滯了。面對罹患癌症的父親,生活裡瀰漫起死亡的氣味,那份不安也悄然轉移到風葵身上,使她嘗試理解「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因此,死亡不只是終點,而被賦予了一層朦朧的想像。它「存活」在作文裡,被她拋出疑問:人們的難過,究竟是為了死去的人,還是為了自己?而悲傷,又從何而來?
在尚未理解死亡的意義之前,風葵早已身處其中。她不斷凝視著哭泣的人們,表面上看似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卻仍用雙眼將一切默默「記錄」下來。她擁有一個別人無法輕易闖入的內在世界,在但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所有微不足道的事物,仍會殘留痕跡。也許肉眼不見,卻如細胞般在體內擴張,像呼吸自然地發生、累積、承受。但日子不論是好或壞,死亡的倒數計時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於是乎,所有遇見的人都有存在與父親相處時的影子。看似情感木訥的風葵,莫名能使身邊人流露出情緒真實的一面,她未能承接,只以清澈的旁觀者姿態存在,一如面對父親的熟悉與陌生。當父親被宣判撐不過夏天,風葵默默陪伴,即便不將關心說出口,她在病房窗口綁的絲帶--微小而固執的細節,早已映照出她與父親之間的情感。無論來訪或離去,父親的病房始終最顯眼,而「馬」也悄悄成為只屬於他們的秘密記憶。
那次短暫離開病床、一起前往賽馬場裡的日子,父親拖著疲憊的身軀與馬匹奔馳的力量形成鮮明對照。風葵有時無來由地模仿馬的叫聲,彷彿喚醒父親殘存的精神,也像無法正面言說的「牙牙學語」;在詞語消失的時候,怪異卻真誠地鳴叫,是試圖連結與父親的記憶,也捕捉最後的相處時光。
在空蕩的病房前,風葵用窗簾將自己覆蓋起來,在夜晚的床上流下眼淚。那一刻,她與母親之間長久以來的心理距離,不再遙遠,曾經彼此隔絕的世界,終於有了交集。送走父親之後,在日常之中,唯有她仍恍惚感覺到父親從未真正的離開,熟悉的飯桌仍是屬於三個人。
而母女也能好好地睡上一覺,好好道別、好好問候,歸來以後仍能說聲好久不見。而所謂心靈感應帶來的效力,是在母親與風葵交疊的雙手之間悄然串連;撲克牌的猜謎遊戲,讓風葵終於露出笑容,不論答案正確與否,此刻母親就在身旁,她不再需要倚賴「成為孤兒」的恐懼與想像。
/
相米慎二的《搬家》影響了後世許多導演,《風葵的夏日物語》亦不例外--即便早川千繪所參考的對象並不只限於此。在觀影過程中,不難聯想到兩部作品之間若干相似的場面與元素,火車車廂、反覆吟唱的兒歌、大火與大雨,甚至角色的裝髮,都帶有明顯的致敬意味。
然而,在本片中,更像是不假思索的照搬拼貼,前後相互的情感關係是突兀也是暴力的。這也讓我對身為女導演在某些鏡頭的選擇感到不安--電話交友那段情節中尤為明顯。或許可以理解導演試圖呈現女孩身處潛在危險中的脆弱,以喚起警惕性的作用;但過於完整、直接的展示方式,反像無情戳破了童年的泡泡幻影,使人坐立難安。某種程度上,這樣的處理甚至反向決定了電影必須被安置在八十年代的時代背景之中。
此外,早川千繪在本片中多採取近乎第三人稱的觀看視角,反而像是刺不到痛點的過來者身份,是一種再也回不去的大人仰望。這與另一部旁系作品《呼叫愛美子》所呈現的兒童主觀視野並不相同,它不搶眼,始終瀰漫著一股淡然略顯無力的氣息。部分灰暗、不明的光線,讓這段童年經驗是潮濕而沉悶,甚至是暗黑的,直到片末,才終於迎來「雨過天晴」的時刻。 「混亂感」或許是本片的風格。許多段落的處理仰賴符號化的設定推進,以至長鏡頭不再成為情感流動的通道,反倒「短影像」的切割可能要變為主宰電影的可能。《搬家》的珠玉在前,不禁讓我思考:當這兩部老電影與新電影相互碰撞時,究竟什麼被時間帶走了?對我來說,老電影仍保有將食材慢慢燉煮的時間與耐心,也有這樣的空間;而後來的新電影,用盡各種調味方式,讓影像呈現更多層次的味道,不再以原始的鮮味為追逐目標。 最終,所有觀眾的解讀早已不是導演所能完全掌控的範疇;每個人所觀看、所感受的電影,始終都是不一樣的。 最後,片中一家人透過各種奇妙的管道,試圖讓自己走上更好的道路。而終其一生,人類或許難以直面那般真正的痛苦,而我們可能都在某個瞬間「死過」了--就像風葵在母親眼中短暫的「消失」,也與飯桌前父親的影像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正因風葵理解了淚水的源頭,她才有著繼續向前的動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