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資訊超載的時代,我們的眼睛進化出了一種精密的篩選機制。我們看見五光十色的招牌,看見手機螢幕裡的精緻濾鏡,卻唯獨學會了將某些「人」背景化。那些在烈日下穿梭的外送員、在街角暗處清掃的移工,他們的臉孔在我們的感知裡,被簡化成了跳動的GPS紅點,或是匆忙掠過的螢光色背心。
當我們稱呼他們為「師傅」、「外勞」或「外送的」時,也許我們其實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剝奪。我們剝奪了他們的喜怒哀樂,剝奪了他們身為人子、人父的具體生命脈絡。這種「無臉化」的過程,是我們為了維持生活而建構出的心理防護,因為只要不看見那雙充滿疲憊或渴望的眼睛,我們就不必為其艱難的生活負擔起任何情緒上的愧疚。
哲學家曾言,「臉」是一種召喚,它命令我們不能袖手旁觀。當我們真正與一個人四目交接,看清他眼角的細紋、額頭上的汗水,那種身為「同類」的共鳴會瞬間擊穿我們的冷漠。這正是我們害怕的原因:我們害怕一旦看見了那張具體的臉,就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享受那份廉價而快速的便利。我們的疏離,往往不是因為看不見,而是因為「不敢看」。我們將責任推給系統、推給市場機制,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站在消費者的制高點上。這種「無視」背後,藏著一種隱蔽的傲慢:我們認為自己的時間與舒適,優先權高過於那些「被隱形者」的尊嚴。
承認自己的逃避並不可恥,那是人類趨吉避凶的天性;但若我們對這種盲視習以為常,那便是靈魂枯萎的開始。當我們試著在接過餐點時,不只是盯著包裝,而是看向那位外送員的臉,真誠地道一聲感謝,那一刻,我們才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了真實的連結。
現在網路這麼發達,人和人之間不應該只是盯著冰冷的螢幕,我一直有個習慣,與人交談時,總喜歡誠實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在那些黑白分明的瞳孔裡,我看到的往往不只是影像的投射,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靈魂敘事。當語言還在空氣中緩慢建構邏輯時,目光早已抵達了對方內心最柔軟的荒原。對我而言,那是比聽覺更靈敏的接收方式。對視,是一種無聲地抵達。
這或許就是「臉」的奧義。當我們選擇直視一個人的眼睛,我們便無法再將對方視為一個冰冷的符號或功能性的存在。在對話中,我看見了她的顫動、她的猶豫,以及那些隱藏在笑意背後的微光。那一刻,我不再只是訊息的接收者,我成為了她生命片段的見證人。這種「看見」讓我主動承擔,不去敷衍、不去忽視,而是慎重地對待每一句出口的話語。
在現代生活的快節奏裡,我們習慣了低頭看手機,習慣了在語音訊息中揣測情緒,卻吝嗇於給予一個專注的眼神。那種「隱形化」的疏離,本質上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不被觸動,好維持一種高高在上的安穩。但我始終相信,唯有當我們願意迎向對方的目光,承認對方的具體存在,我們才能從那份冷漠的傲慢中獲得救贖。
我喜歡在對話的間隙,捕捉那些無法被文字捕捉的訊息。有時候是一個肯定的眼神,有時候是一絲求救的閃躲;這些細微的變換,才是我們之間真正的連結。透過對視,我們在不喧嘩的日子裡,交換著對生活最真實的感受。那不是負擔,而是一份幸運,讓我們在寂寞的星球上,找到了一種不必言說卻能深深契合的頻率。
看見「臉」,就是看見對方的具體存在。這份覺察讓我們明白,這個世界的運轉不只是冰冷的數據,而是由無數張鮮活、有溫度的臉孔交織而成。積極承擔倫理責任,並非要我們背負全世界的苦難,而是從那一秒的對視開始,收回我們不自覺的輕蔑,給予生命應有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