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數一數二熱門的話題就是新公布的 American Dietary Guidelines,叫好的、質疑的都有。這個倒過來的三角,毫不意外地掀起了一波熱議。恰在這個時候,我重新翻讀了 Michael Pollan 的《In Defense of Food》,本月讀書會的選書則是詹宏志的《舊日廚房》,感覺非常奇妙,極為共時地都指向飲食這個議題。
Pollan 用田野調查和數據批判來拆解現代營養科學的迷思,詹宏志則細細刻劃情感、味覺與記憶,用一道道料理帶著我們細數人生的軌跡。切入的角度不同,但他們都提到同一個概念:吃,不只是簡單填飽肚子的動作,而是一個文化活動。
多年來致力推廣飲食健康的 Pollan 提到,美國這個缺乏深厚飲食傳統的社會,特別容易陷入「營養主義」——我們不再吃食物(real foods),而是吃營養素(nutrients)。於是,食品被拆解成脂肪、蛋白質、纖維、抗氧化物,研究者忙著分析哪些長壽民族吃進了什麼「關鍵因子」,食品工業則迫不及待地把那些因子做成膠囊,或加進包裝食品裡,打著健康的名號大量販售。這一切看似科學、理性、有效率,卻很少有人停下來問:如果真相這麼簡單,為什麼美國人越研究越焦慮,越吃越不健康?
統計數據顯示,美國人每天花在備餐的時間,三餐加起來只有27分鐘,每天用餐時間三餐加總平均只有一小時左右,這數字遠低於法國、義大利、日本等等這些把用餐視為一件重要日常的國度。他在書中描述現代美國家庭的日常晚餐:幾乎沒有人真正下廚,大家各自從冰箱裡拿出想吃的東西,丟進微波爐,叮~ 一聲之後端走,自顧自地在電視電腦前、手機旁、甚至車上,迅速解決。問題也許不在於多攝取或少攝取了什麼,而是快節奏的現代社會加上取得方便的速食與即食商品,讓用餐不再是一種承載著情感記憶的儀式,降解為效率至上的機械重複。
詹宏志在《舊日廚房》裡,也書寫了類似的失落,感嘆當今社會很多人已經失去做菜的能力,而所有美好的味道都需要人的努力實踐去維持。菜色不只是舌尖酸甜苦辣鹹的滋味,更是對家庭的認同、對文化的認同,以及對自我的定位。那些他反覆書寫、努力重現的滋味,之所以值得珍視,顯然不是因為那些菜比較營養,而是在那樣的味覺記憶之中,飽含著對故人的懷念和昔日美好的記憶。廚房是有煙火氣的,餐桌是有人等待的,一道菜上桌時,完成的不只是烹調,也刻畫了一段情感記憶。
《In Defense of Food》中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當你在吃一樣食物,卻不知道它原本長什麼樣子,不在意它如何被烹調、不理解那背後的文化脈絡,你就很難把它當成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工藝。它只會變成沒有意義的熱量組合。這讓我想到《人類大歷史》裡談到工業革命後的細緻分工——效率提高了,但意義感下降了。從前的鞋匠一個月只做得出一雙鞋,但擁有這雙鞋完整出於自己之手的成就感;現在的工人一天打上千個洞、貼上萬個標籤,卻很難感受到「我今天完成了什麼」,現代飲食也是如此,當做菜被完全外包給工業化的分工系統,我們得到的是速度,失去的卻是參與感。
這正是為什麼 Pollan 認為日本人、義大利人、法國人之所以相對長壽,差別並不在於他們吃進了某種神秘成分,而在於他們仍然保有「怎麼吃」的文化。他們慢慢吃,專心吃,和喜歡的人一起吃,而不是一邊滑手機一邊囫圇吞嚥。當吃飯需要時間,身體才有機會感覺到飽;當餐桌是共享的、愉悅的、撫慰人心的,人們也才不會陷入情緒性進食,把吃當成宣洩焦慮填補空虛的自我搪塞,從而陷入暴食暴肥的惡性循環。
讀到這裡,再回頭看那些關於飲食指南的爭論,著實有些唏噓。我們一次次想用更新、更科學化的規則來解決營養問題,卻很少承認,真正的問題癥結也許不是飲食組成,而是生活本身。詹宏志說,一個人餐桌上的風景,是他一生見識的總和。這句話其實也可以反過來思考:當餐桌失去重要性和儀式感,我們的人生,也少了一方能讓自己靜下來、見證自己是誰的小天地。在我們爭執為了健康該吃什麼的時候,或許,怎麼吃,是更值得深思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