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舊日:被時間端走的湯圓 Nostalgic Days: Sweet Rice Dumplings Carried Away by Time

冬至總是在一年最短的白晝裡抵達。天還沒真正黑,夜色卻已經鋪滿窗外,風貼著牆角游走,雖然柬埔寨沒有在加拿大時的那份寒意,我們卻還是不急躁製作湯圓。這樣的傍晚,總讓人自然地回想過往廚房的熱鬧,彷彿那裡藏著一種可以溫暖心窩的東西。
那時候,孩子們還小,還在家。
冬至並不是誰的節日,卻像是全家的約定。三個孩子,加上我們兩個大人,自然地形成一個小小的 team work。廚房不大,卻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桌面被清空,盆、碗、砧板依次排開,糯米粉像雪一樣鋪在台面上,空氣裡已經開始有節日的氣味。我通常負責做餡。
豆沙要提前泡、煮、炒,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心急;芝麻要洗淨、炒香,再慢慢磨碎,拌糖、拌油。那是偏中式、也偏傳統的味道。孩子們卻不滿足於此,他們會在一旁討論、爭論,最後決定加入一些「另類」的餡——芝士、tuna,花生醬,等西式口味。老二也會偷偷地把奶糖也包幾個。廚房裡於是出現了中西混搭的奇妙景象,誰也不覺得違和。
太太站在流理台前,負責最關鍵的步驟:和面。
她做湯圓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糯米粉不會一次性處理完,而是先取三分之一,用滾水燙熟,其餘三分之二則用牛奶慢慢和開。等兩種麵團混合在一起,再反覆揉勻,放置一個小時。那段時間,麵團靜靜地躺在盆裡,像是在等待某個重要的時刻。
而孩子們,也早已分好工。
老三負責製作麵劑子。把麵團揉成長條,切塊,動作不算快,卻認真;老大接手,把劑子壓扁,放上餡料,小心地封口;老二則負責最後一步,用手心輕輕滾圓,把成形的湯圓放進容器裡,整齊地排好。
他們的配合並不完美。
餡有時包多了,有時露出來;形狀也不總是圓的。可廚房裡充滿了笑聲,有爭執,也有妥協。那些不完美的湯圓,被一顆顆放好,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等他們快要做完時,太太已經把水煮開了。
鍋蓋一掀,熱氣湧出,整個空間一下子模糊起來。湯圓下鍋,先沉,再浮,像一場早已排練好的戲。孩子們圍在旁邊看,數著,催促著,急著想知道哪一顆是自己做的。
那天的晚餐,總是特別。
一邊吃飯,一邊喝著甜湯,碗裡是各式各樣的湯圓——傳統的、奇怪的、西式的,卻無一例外,都是大家親手做的。那時並沒有人意識到,這樣的場景其實非常短暫。我們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日常,是會一直重複下去的冬至。
後來,孩子們長大了。
他們一個個離開家,去過自己的生活。廚房變得安靜,分工合作不再需要,芝士和 tuna 也很少再出現。可有趣的是,他們在外地、在自己的家裡,也開始自己做湯圓。有時會傳來照片,有時只是一句隨口的提起,卻足以讓人心裡一軟。
我們懷念的,從來不只是湯圓。
懷念的是那個所有人都還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時光;是圍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卻彼此需要的日子;是孩子們在不知不覺中長大,而我們卻以為時間還很充裕的錯覺。
如今再做湯圓,步驟依然熟悉,人數卻只有我們兩個人。
有些聲音,只存在於記憶裡。可每當冬至,我仍然願意動手。不是因為特別想吃,而是不想讓這個節氣空著。
因為我知道,一碗湯圓的重量,從來不只是糯米粉和糖水。它裝著一家人曾經站在同一個廚房裡的溫度,裝著成長,也裝著離散。
今年在異鄉,我和太太一起做湯圓,端起碗的那一刻,熱氣升起,短暫地模糊了視線。那並不只是蒸汽,而是時間在眼前輕輕晃動。
有些東西已經過去,卻不會消失。
它們會在這樣一碗湯圓裡,安靜地存在。
這,便是一碗湯圓真正的重量。
祝大家冬至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