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共火之源
第二節、舊名與新誓
哀痛丘的春晨總帶著薄霧與泥土腥氣。屯墾營內外,一如往昔的繁忙,卻在今日迎來一場不同尋常的聚會。丘營所的議事廳內,葉明正端坐主位,桌案左右分坐著哀痛丘的軍政要員。牆上掛著歷次屯墾軍議留下的旗幟與地圖,氛圍一如谷口關初遷時的肅穆。今日的議題,卻遠超尋常屯墾事務的繁瑣。
「安迪爾爵士」帶著安瑟里奧、伊瑟琳、潘秋吟等人一同步入議事廳時,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這些日子以來,「安迪爾爵士」已成了屯墾營上下熟悉的身影,既能與山民斡旋,也能處理糧倉帳目,偶爾還會在操場上傳授士卒劍技。沒有人會想到,這個中年俘虜竟還藏著更深的身分。
「各位──」他略一頓步,深吸一口氣,向眾人行禮。語氣平靜,眼神裡卻有罕見的鄭重與歉意。
「過去一年多來,有一件事我一直隱瞞著各位。在此只能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一時之間,會場空氣微微凝滯,只有窗外鳥鳴聲隱隱可聞。
「其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明正、賀蘭書、李子安、賴懷瑾、高蘭英、宋寬業、韓秋璇等人,「我本名達米安‧艾芙蘭蒂亞,正是你們一直以來口中的……達米安親王。」
這句話落下,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賀蘭書筆一抖,臉色驟變,李子安更是瞪大了眼,連一向持重的賴懷瑾也難掩驚訝。現場幾乎所有明正軍舊部都陷入短暫失語的震動之中。畢竟這個名字,無論在流亡軍還是在帝國內部,都帶著數不清的傳奇與血債。誰能想到,這位在屯墾營內出過力、說過笑話、偶爾幫人縫補甲胄的中年俘虜,竟是帝國曾經的親王?
唯有葉明正與鄧之信神色如常,仿若早已在意料之中。
「原來如此。」葉明正淡淡一笑,眼神裡波瀾不驚。
鄧之信則只是低聲:「也該到了這一日。」
「你們……早就猜到了?」李子安回過神,帶著不可置信問道。
「自你去年與禁衛軍俘虜們共同教練時,那幾個細節就很明顯了。」鄧之信語氣平和地答道,「伊瑟琳‧索雷利烏斯,原本可是蠍尾禁衛軍第三軍團第六旗隊的副旗隊長,沒理由對親王府上的一尋常老僕那般客氣有禮、唯命是從,縱使是立過軍功的爵士亦然。而真正的達米安親王,不但地位崇高,輩份上還是她的舅舅,那她的禮貌和遵從,也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此時站在達米安親王身後的伊瑟琳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潮,未曾想她對親王的禮敬和順從,竟成了親王身分之謎的破綻。
「只是既然你有你的難處,我們不便多問。」葉明正微微一笑,語氣裡有著身經百戰者的疲憊與豁達。
達米安親王露出一絲釋然的苦笑道:「本來以為能瞞一時是一時,但終究,這世道裡沒有什麼秘密能帶進棺材。」他聲音低沉,卻有一種早已看透的釋懷。
「為什麼選在今天公開?」賀蘭書難掩激動。
「因為這一年半來,沒有任何來自帝都的訊息,也沒有人願意出面贖回我等。」達米安親王輕聲道,「萼綠原之戰後,我就落在你們手中。原本以為帝都會有動作,無論是要求交換、威脅、談判,哪怕是送來一封訓誡。結果什麼都沒有。」
「意思是──」賴懷瑾眉頭一皺。
「我們幾個,早已失去作為人質的價值。」達米安親王的話語裡,有自嘲也有一絲蒼涼。「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必要繼續隱瞞?我寧可用真正的名字,做一個幫得上忙的俘虜,也不想再當一個虛假的『安迪爾爵士』。」
這時,賴懷瑾忍不住站起來,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認真與誠懇:「我得為他說幾句話。達米安親王這段時間幫我們管理糧倉、物資庫,每次分配都一絲不苟。屯墾軍民之間有糾紛時,他總能出來調和矛盾;還教過士卒哨風山脈的武技,讓我們和禁衛軍俘虜互相切磋。這些功勞、苦勞,不比任何一個將官少!」
高蘭英也附和道:「我以前只覺得他這人不簡單,誰料真是親王──但這幾回他替弓兵們撿回幾條命,大家心裡都有數。」
李子安神色複雜,終於道:「帳務、醫療、工程,親王出力甚多,雖然身份有誤,但貢獻無假。」
宋寬業甚至帶點半開玩笑地說:「達米安親王這一年多來,跟我們一樣種田、搬磚、下水渠,哪個環節沒參一腳?不就是個『內鬼』嘛,這年頭誰還沒個過去?」
議事廳氣氛緩和下來,卻仍有低聲質疑在席間流動。
軍律使衛凌雲忍不住道:「若真是親王,怎知他日後不會裡通外敵?萬一被帝國發現他活著……」
「現在帝國只怕根本不在意一個俘虜的死活。」賀蘭書搖頭。
葉明正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語氣溫和卻帶不容置喙的威嚴:「原諒他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有一個條件。」
他轉頭示意兒子葉興邦,後者小跑著捧來兩本斑駁舊書──封面寫著《哨風山脈戰記》,分別為卷二與卷三,頁角已經磨損,書頁上還能看到當年明正城藏書閣的印記。
「這是我們撤離明正城時,我讓興邦從藏書閣弄來的。」葉明正淡然道,「封面上的作者名,想必你不會陌生。只希望你能在這兩本書上簽個名,並且,等哪天大家得空時,能親自為我們講一講書裡的故事。」
這時,宋寬業忍不住起鬨道:「這會兒大家都在,不如親王就先來一段精彩的?」
議事廳內眾人紛紛笑出聲,先前的凝重氣氛被沖淡不少。
葉明正微微一笑,擺手道:「先簽名吧。故事慢慢聽,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達米安親王望著兩本舊書,手指撫過封面上的名字──「達米安‧索雷利烏斯」,這是他與五皇妹成親前的舊名。他靜默片刻,提筆在書頁空白處簽下自己的現名:「達米安‧艾芙蘭蒂亞」。字跡堅定,地點寫作「哀痛丘」,日期則簡單地記下「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春」。
在那一瞬間,廳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彷彿歷史的氣息在這間臨時議事廳中凝固。
議事廳內的氣氛,隨著親王簽下名字而微妙轉變。眾人彷彿像是在回味這一幕背後的分量與荒謬──一位曾經叱吒帝國的親王,傳說中的「風止關之熊」,如今落魄至山地流亡軍議事廳內,卻因二紙簽名而留下新的歷史痕跡。
達米安親王將兩本書遞還給葉興邦,目光坦然道:「其實寫這書時,我從未想過,還能有機會當著別人的面親自簽名。」
葉興邦小心翼翼接過,眼中閃爍著少年對歷史與傳奇的狂熱。他低聲道:「這兩本書,往後我一定收好。」
李子安則忍不住笑道:「這下哀痛丘藏書閣的鎮館之寶,先有了!」
達米安親王輕輕搖頭道:「書能存多少年,倒還在其次。只希望這段故事,別像以往那樣,被後人添油加醋。」
一時有人起鬨道:「那更要親王多說幾段才好,省得後世亂傳!」現場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化去先前疑慮與緊繃。
葉明正收回笑容,目光略帶複雜地看向達米安親王,平靜地說道:「不論過去你是誰,現下能共患難便是同路人。此後在哀痛丘,但凡有利於軍民和諧、屯墾穩定之事,只管直言。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要以真正的名字、真正的經歷,去見證這裡的每一日。」
達米安親王默默點頭,表情裡有鬆動,也有過去一年半淬鍊出的淡定。他緩緩道:「既然如此,往後但有所用,我自當不推辭。只是──」
他話語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人,「我既承認舊名,往後也難保不被外界知曉。若將來帝國各路勢力知我尚在人世,難免會有人打這裡的主意。」
高蘭英一臉不屑地道:「打主意?有膽的儘管來。我們連蠍軍和疫病都扛過來了,還怕他個甚?」
韓秋璇半是玩笑半是正經地補一句:「再說了,這裡誰不是背著幾個身份?親王殿下,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一旁的副官曹清月低聲嘀咕:「最好帝都永遠忘了這件事,省得又攪動一場風波。」
林致遠嘻笑收場:「有什麼風波,還不是照常下地種田、晚上煮酒?別把未來想得那麼可怕。」
堂內一時間群情激昂,也有些人沉默思索。但至少,在這個春天的哀痛丘,軍民與蠍軍俘虜彼此之間的身份與過往,都已暫時放下。那種「此處皆是流亡人、皆是過來人」的同盟情誼,在寬容與笑聲裡浮現一線曙光。
※※※
數日後,達米安親王在黃昏時分,獨自踱步於哀痛丘營地邊緣。春泥未乾,山間寒意尚存,遠處孩子們的吵鬧聲、帳幕間的炊煙,和過去帝都宮廷的回憶全然不同。他望著天際最後一抹霞光,心底泛起淡淡的感慨。
葉明正也在這個時候前來,未著甲胄,只披一襲舊衣,站在親王身旁靜默片刻。
「以前在風止關,我總以為只要夠努力,總有一天能回到原來的地方。」親王語氣溫和,帶著自嘲。「後來發現,其實沒有任何地方真能回去。只能一直往前走。」
「這世道不就是如此?」葉明正微微一笑,「你我這些年,哪個不是在邊走邊改名?」
兩人對視一笑。親王低聲道:「說不定再過些年,別人講起哀痛丘時,沒人記得這裡住過多少流亡之人。」
「但歷史會記得。」葉明正淡然回答。「只不過,歷史記得什麼,從來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親王凝望遠山,輕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盡力活好當下罷了。」
這一夜,營地裡照常有飯香、燈火,也有山風吹過帳篷邊緣的細微聲響。誰也說不準明天會發生什麼,但這一刻,過去與未來、仇恨與寬恕、身分與命運,都被夜色包容了。
※※※
後世史學家對葉明正選擇原諒達米安親王的欺瞞,各有說法。有人認為這是難得的寬大包容,是亂世中唯一能凝聚人心的胸襟;有人則質疑,這種善意根本是算計──葉明正早就洞悉親王身分,只不過觀察他表現,權衡利害,才選擇在適當時機亮出底牌並且赦免對方,換取忠心與情報。
更有「陰謀論者」堅信,這一切只是葉明正布局中的一環。達米安親王既是政治籌碼,也是對帝國、蠍獅政權的潛在威懾。甚至有人猜測,兩人密談時所謂「舊名新誓」,其實暗藏著某種未來政局的默契。
也有人說,歷史不過是勝利者與活下來者各自粉飾的舊帳。至於當時軍中怎麼看待這場原諒,大多早就隨春泥流走了。
但無論如何,哀痛丘的那兩本舊書,終於在這一年春天留下作者的一筆簽名。樂林閣的少年們日後傳頌著「親王談舊事」的故事時,旁觀者笑道:「史書寫什麼未必可靠,但人情一場,卻是真的。」
而這一夜,達米安親王睡得極安穩,彷彿卸下一層重擔。他夢見自己騎馬奔馳在帝都瑪蓮塔莉亞與風止關之間,沒有旗幟,沒有國號,只有泥路和春風。
春泥未乾,命運未止,新的盟誓,也正隱約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