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好的看護帶你上天堂,不好的看護讓你出不了病房。住院期間,我看過形形色色的看護如何照顧病人,自己算是非常幸運,在隨機的緣分下遇見了 范姐。
我先說說 范姐的背景。她五十多歲,二十多年前嫁來台灣,先生是機車行的老闆。剛來時,她一邊幫車行的老公看店、一邊努力學中文;後來自己開了間接頭巷尾常見的越南小吃店。勤儉做了十幾年也存下一間房,卻也累壞了身體。店收起來,決定轉換跑道去考看護證(照顧服務員單一級技術士),加入醫院仲介所,開啟了十多年的看護工作。不只是照護,更是細膩的陪伴
第一天晚上到病房報到,她中文流利好溝通,過去常在復健病房工作,和護理師、環境也都熟悉。我一開始不太習慣被人照顧,也不會跟看護互動。范姐會主動問:要不要推你去別的地方走走散心,不會刻意要裝熟聊天、也不會冷眼旁觀,懂得保持距離、適當關心。
范姐個子小小,可動作俐落得很。24 小時陪著我,每天早上,先幫我換衣服、帶我到洗手台,用吸管輔助漱口刷牙,再用熱毛巾擦臉;接著煮水煮蛋當早餐,推著我去上物理治療。她不只是「陪同」—會在旁用道具協助、幫我錄影動作,讓我自己比對進步。跟一般看護不同的是,她的注意力始終在我身上,不會讓我自己復健、她在旁邊滑手機。
推著輪椅往返途中,她總會熱情地和不同病房的病患與看護打招呼,也感染了我也會一句問候、一句鼓勵、一股溫暖,期待每天的復健課程。職能治療結束,她會推我到走廊窗邊坐坐、看看外頭的天色。到放射性療時間,又推著我穿過景福通道進來到治療室,等我出來第一句總是:「還好嗎?會不會暈?」晚餐後,她會額外陪我到走廊和樓梯做復健練習,矯正姿勢、示範怎麼做更好。
尷尬的洗澡時刻
說到洗澡,這是我人生最尷尬的時刻之一。從有記憶以來,我好像沒有讓人幫我洗過澡。現在不得不—進浴室、脫衣、坐在殘障椅上。范姐會幫我抹肥皂、沖水,雖然不是泡泡浴,但是跟殘廢澡差不多! 這個畫面太尷尬了,我這個小鮮肉,只能認人魚肉。洗完她會裝一桶熱水讓我泡腳,順便按摩腳底。這些貼心的小舉動,是在其他看護上所看不到的。
接著是我們一天中短短的「各自時光」:我打開平板追劇,她坐在旁邊滑滑手機、看短影音。快十點時,護士送藥來;吃完藥,她把床整理好,讓我就寢。等我躺下,她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把長椅拉開、鋪上軟墊和棉被,靜悄悄地不打擾我。半夜幾次不舒服翻身,甚至起來嘔吐,范姐總是第一時間就起身協助;不像以前家人照顧時,我還得用衛生紙丟他們把人叫醒。我問她:「這樣晚上睡得好嗎?」她笑笑:「我在醫院住習慣了,沒事的。」隔天她都在七點前起床,電力滿格開始充滿活力的一天,日復一日不曾改變。
二十八天的相處,一輩子的感激
可以想像,病人與家屬在醫院的心情通常不會太好。范姐的神奇特質,是無論遇到什麼狀況,她總是笑呵呵的,樂觀開朗。她不只細心照顧,還能感染家人的情緒。28 天的相處,她和我的爸媽、太太、妹妹變成閒話家常的「半個家人」。週末還會推著我和媽媽去 228 公園散步,聊聊彼此的家庭。除了日常照護,她給了我滿滿的情緒價值—我很少陷入自憐,也不曾因陌生人的照顧而不適。
接近出院的尾聲,不捨的是即將跟 范姐分開的感傷。出院前一天,準備了小禮物感謝她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我跟她相擁而泣—沒有人比她更知道我這段時間面對了什麼、做了多少努力想回到正常生活。隔天早上出院,她對我說:「少爺好好照顧自己,快點好起來,我再帶你去吃越南菜。」原來,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真心的關懷可以這麼誠摯;而我對她的感激,也會一直記得。短短一個月的生命經驗,低潮時會想起 范姐開朗、呵呵大笑的聲音,笑容確實是最好的良藥。
出院後,現在偶爾會與 范姐碰面聊聊近況,她一樣盡責地照護著有緣的病患。看護有時要連續幾週不能回家,拖著行李箱穿梭在醫院之間,睡在窄小的長椅上。長期待在封閉醫院,還要兼顧患者情緒與家人的擔憂;跟其他看護聊過才知道,很多人因此難以兼顧自己的家庭,長時間看不到孩子和另一半。能保持樂觀、把工作做好,真的不容易。
今年的過年,她仍在淡水馬偕照顧著病人。我寫下這篇文章,紀念 范姐與我一起走過的那段日子。祝福她在新的一年,平安喜樂、笑容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