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謝 Savoir|影樂書年代誌 刊登本文:https://www.savoirtw.org/article/4951# (& picture credit)
(註:媒體標題與原文有所不同,特此註明)
故事在播放完疑似邪教的影帶內容後,開始於角色 Piper 下課與同學對話時的格格不入與被恥笑。被恥笑的緣由源自於其眼睛的異常,近乎全盲,但卻仍然能依稀辨識出形狀,處在一種介於正常與異常的間隙。這時她的哥哥 Andy 走近將她帶離現場,一同返家。Piper 的亞裔與 Andy 的白色膚色,也讓一般所認知的兄妹關係所具有的血緣特質被挑戰,而在對白中也清楚解釋了他們之間的「繼」兄妹關係。
返家後發現的是父親的死亡,猝死,倒於浴室。這讓社會福利機構必須介入於這對未成年兄妹的安置問題,於是社福人員 Wendy 將這對兄妹,交給有二十年資歷的輔導員(counselor)Laura 照顧,雖然 Andy 想要擔任 Piper 的監護一職,但仍有三個月才成年,尤其從對白中我們潛然地知道似乎 Andy 做過什麼事,才讓他必須在這三個月內好好表現,不能再搞砸。
而 Laura 家中還有另一名小男孩,Oliver,作為社福人員有著其他個案也並不是讓人意外的事。但這男孩卻是不語的,並且從兄妹與 Laura 的初次見面我們可以知道,她先前曾有名女兒 Cathy,也是盲人(至於是否全盲則似未揭露),Laura 說道因為 Cathy 的死,Oliver 就再也不發一語。
在鏡頭的快速變換以及畫面與聲音的不協調間,疊積著違和感。直到某次 Laura 與 Piper 的外出時,Laura 出門前交代了要讓 Oliver 待在房間內,想要多認識 Oliver 一些的 Andy 卻撬開了 Laura 的房門試圖與他說話。Oliver 雖然不發出任何聲音,但作勢寫字,於是 Andy 拿了紙與筆給他,並且拿著叉著瓜類的菜刀給了 Oliver。寫下了字之後的 Oliver,開始啃食,但他啃食的並不只是瓜類,更是菜刀,在畫面的血腥中更確切的説法或許是菜刀啃食了 Oliver,從牙齒到牙齦到上唇,被血淋淋地噬掉。
超乎正常的事態讓 Andy 做出的正常反應是叫救護車,剛跨過家園外的一圈粉狀白線時,Laura 與 Piper 正好回家,而 Oliver 也突然變得正常,說起了話。Laura 卻氣憤地責罵 Andy 為何讓 Oliver 跑出家門。這些充滿著疑問與隱情的劇情,以及電影所具有的張力,並沒有被才剛發生的驚悚畫面給全然釋放,反而是適度地釋放壓力,好讓接下來的故事有更多空間可以容納緊張。
在先前已發生的故事中,我們知道男孩 Oliver 似乎是某種邪靈,並且不能超越那條粉狀白線。而這點也在 Laura 試圖安撫 Oliver 時,播放了《滿》的電影開頭的影帶內容並照表操課(畫圈)來安撫靈體得證。並且,她也將在 Andy 與 Piper 父親葬禮時偷偷剪下的頭髮餵食給 Oliver。到浴間沖洗的 Andy 在朦朧的蒸氣與玻璃對面看到了父親的身影說著:她會在雨中死亡。如同步上父親後塵一般的 Andy 滑倒在浴室被送往醫院。
尚未痊癒的他,又看到了告示板上出現的那位名為 Oliver 的男孩的肖像,是一名失蹤的男孩,名叫”Conrad Bird”,而 Bird 正是 Oliver 在吃菜刀前寫下的單字。那是他的名字。急忙跑去找 Wendy 的 Andy ,卻因為他的過錯被懷疑,也就是他在八歲時曾經打過妹妹 Piper,雖然在故事中我們也得知其實他受到了父親的虐待。覺得 Laura 是一名優良輔導員且資歷長年,但仍必須遵行程序的 Wendy 仍然攜同 Andy 前往了 Laura 的住處。
事情的顯現如同 Laura 被 Oliver 咬傷的右手臂流出的血一般不再能被遮藏,實際上,Laura 因為深愛著女兒 Cathy,但 Cathy 卻淹死在雨水填滿的泳池中,於是她遵循著邪教影帶的指示:”Mimic the death(擬仿死亡);Consume the old body(吸收舊有身體);Purge soul to the new body(滌淨靈魂予新身體)”,換言之,她的計畫正是讓一位與女兒有著相似條件(目盲)的女孩在相似的條件(雨水填滿的泳池),經由附身於男孩(Conrad Bird/Oliver)的靈體(天使/惡魔),吞食 Cathy 的身體後,再將血肉吐進 Piper 這新身體來完成復魂儀式。
發現這件事的 Wendy 已經太晚,與 Andy 一同被 Laura 駕車衝撞,前者當場死亡,後者在奄奄一息中,被摁著頭進入雨水形成的小窪給淹死。就在 Piper 即將也被淹死在泳池,亦即,Laura 即將完成 Cathy 死亡的擬仿時,而男孩(Conrad Bird/Oliver)也已吞食 Cathy 蓄勢待發地要將血肉/靈魂轉移復甦時, Piper 喊了一聲「Mum(媽)」,Piper 如同被喚醒良心一般,放走了 Piper ,而男孩(Conrad Bird/Oliver)也在看到了那張有著其肖像的失蹤告示進而跨出了那粉狀白圈。隨之而來的是救護與警員,故事結束在恢復自我意識的 Conrad Bird(男孩),以及,側向屈起雙腳的 Laura 抱著女兒 Cathy 的屍體於注滿雨水泳池中的俯視畫面。
《滿》的電影裡首先可以被探討的是 Miranda Fricker 在所提到的《知識的不正義》,即 epistemic injustice,其將概念區分為二:證言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與詮釋不正義(hermeneutical injustice)。前後者分別指涉:因偏見對發言者可信度的降低;主體所處社會脈絡因缺乏詮釋資源導致特定經驗無法被認知或理解。例如,Andy 曾因為其過往的錯行(傷害 Piper),因此其指控對於他人而言更不具有可信性,或者,Laura 因為其所具有的資歷與身分,因此其之被指控對於他人而言亦更不具有可信性(或者如同前述片首因為外顯特徵被恥笑的 Piper,亦然)。這裡所謂的他人,對應到故事中的角色即為 Wendy,而其角色之暴死,如同對於資格論的批判一般,就像是在告誡著當我們只因為一個人的身分而非因為該人的言論來評價言論的內容,就會面臨慘痛的後果。不過,故事中也清楚展現了這種現實中遍存的偏見,就像 Piper為了不想被當成不一樣的人而不拿拐杖一般。不過、就算、雖然、即便我們知道現實或許是那麼地充滿瑕疵與不完美,也從來並不是否定理想狀態的充分理由。(例如現實中雖然經常出現以資格論來論斷的現象,但是,這並不代表理想上就不該排除偏見與刻板印象對於「評價」這個行動的影響)
導演二人原先是 Youtube 頻道 RackaRacka,在過往的影片中即已可被以”Cult”來形容,而這樣的風格也在其首部電影《Talk to me(台譯:鬼手鬼手請開口)》中得見。不過在《滿》中,在 Piper 與同學對話的畫面之前,在邪教影帶的畫面之前,有段在畫面中的文字寫著:This is not a cult film(這不是邪教/典電影)。在翻譯之前的原先片名是《Bring her back》,呼應於前揭文字,這個故事的內容更加像是偶不時會在喪子喪女的事件中見到的:「把他/她生回來」。(這種說法,其實甚至有時也會在伴侶動物例如貓、狗死亡時見得。)
題材接近於奉俊昊的《非常母親》,廣義上都是一種「母愛」,而母愛被頌揚者,常見有如: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母親像月光一樣等等等等。深愛著女兒的 Laura ,不惜一切,綁架了其他孩子(Oliver/ Conrad Bird)、利用自己的身分安置其他孩子(Andy & Piper)時,召喚靈體並且施行邪教復魂儀式,只不過是希望女兒回來。拙筆曾著有一文《善意謀殺》(收錄於拙著《公民社會》),略為同旨,該文所探問者,即是否以「為了你好」就能正當化一切行為?同樣地,在《滿》這個作品中所能夠探問的,即是否以母愛為名就能正當化一切作為?
這類的問題都能被歸納成爲:目的是否能正當化手段?假設,目的能正當化手段,那麼目的只要夠崇高,那麼任何手段都將成為必要之惡,而被容許;假設,目的不能正當化手段,那麼手段本身的正當性,也就必須要獨立於目的本身而被評價。這樣的討論看似抽象,但在這篇文章所具有的分析性質所必然地具有被分析的對象的情形下,《滿》的故事洽能應用於上述討論。換言之,故事中的母親 Laura 的所有所作所為,是否僅因係源於對女兒 Cathy 的母愛,即是正當的?
故事本身是價值中立的,不過較為偏向極端的展示。或許會有人說,現實上根本不會這樣,這是滑坡,這是無限上綱,母愛還是偉大的。然而,有時候,無限上綱這個語詞反而才是被無限上綱的。並且,重點也從不在於現實上會不會發生,就如同思想實驗,電影的虛構性在這裡所能提示出的是,縱然電影的展示偏向極端,但既仍在母愛的框架下,那麼,這依然是一個值得被思考與探討的問題。
值得一提的是,許多故事中的角色姓名都有其思量,例如杜修蘭的《逆女》,或者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可憐的東西》,同樣地,在《滿》中的男孩姓名 Conrad Bird 也是如此。從電影中我們依稀可以猜測該邪靈是啃噬性的,無論是精神上或是物質上的,例如其附身於男孩時啃食菜刀、木桌、動物、人體(包括該男孩的身體),或者像是前述提及 Laura 在安撫邪靈時讓男孩吃下死者的身體部分(Andy 與 Piper 的父親頭髮),皆是如此。就後者而言,理由在於電影中有提及人死後靈魂仍會存於身體數月,所以當男孩吃下了 Andy 與 Piper 的父親頭髮後,其即現身告誡 Andy 關於 Piper 的危險。而 Conrad 的這個姓名語源則是與”Brave(勇氣的)”、”Valiant(英勇的)”有關,被附身的男孩就如同被囚禁的鳥(Bird),但因其所具有的勇氣特質即其姓名中的 Conrad 的涵義,在其見到自我形象(即失蹤傳單上其之肖像)時,就像是勇敢的鳥―Conrad Bird 一般,跨越了囚欄(即Laura 家屋外的粉狀白圈),讓自我得以自由。
邪典電影的外觀下,《滿》這部作品的核心探討是母愛。但就像 Laura 的角色位置,當局者迷,她認為那個邪靈是天使,為了復魂女兒不擇手段,即便殺害其他生命。直到 Piper 對其呼喚著母親,才似乎觸及其良知(conscience)而停手,也在這個瞬間,她才意識到「他者」的存在。不過,這個瞬間是即逝的,從故事結尾的畫面語言即可得知。如同前述,片尾結束在 Laura 屈膝抱著女兒 Cathy 屍體漂浮於泳池,宛如在子宮裡被羊水給包覆的胎兒。生理上,Cathy 固然是 Laura 的女兒,但心理上反而倒置了這之間的依附關係,換言之,心理上 Laura 是依附於 Cathy 的幼體,靠著隱形的臍帶汲取養分於 Cathy(在這裡也就會是 Laura 心理上的母親)。
Laura 與 Cathy 是在生理與心理上對反的母女/女母關係。或許是出於喪女之痛,Laura 退回到幼體狀態回到子宮的意象所象徵的其心理狀態,對應到她所外顯的行為,即執著於母體(Cathy)的復活。這也解釋了她無法意識到他者的存在(the existence of Others),也就無法認識到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區隔,因此,也無可能認識到自我的存在。這也正是在電影的邪典外觀下,電影主題的(變形的)母愛的內核:創傷所致的母體回歸渴望與幼體回溯。Laura ,才是這部電影的主角,正如同片名《Bring her back》一般,故事中展演著 Laura 的所有作為。
雖然或許有人會詬病於為何未有解釋電影中邪教的為何,然而,除了電影開宗明義說明這不是邪典電影之外,導演菲利普兄弟(Danny Philippoul & Michael Philippoul)在前一部作品《Talk to me》的傑出之處正在於,縱使電影是邪典的,但因為其虛構性而能讓觀眾保有距離,甚至,也因其邪典性而能與基督教的宗教性保持距離。在這次的作品中,《滿》更證明他們不只能創作出邪典電影,更能用邪典電影的方式來創作非邪典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