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諮商心理師,開始接演講工作之後,每次坐在台下聽講時,立場總會忍不住在聽者與講者之間切換。除了聽課,也時刻觀摩不同講者的風格,試圖從中學習一些什麼。
聽過許多課程講座,不需細想,就有幾場印象深刻的聲響,能從意識深海急速浮上。一場辦在小型校園中的講座,我在第二排,和其他諮商心理師們坐滿教室,宛如大學必修課。講師遲了五分鐘,身著褪色T恤和卡其七分褲,腳踩涼鞋,步伐的節奏彷彿剛在外頭倒完垃圾。
果然是大前輩,我心想。那種不被場合拘束的從容,不正是心理健康的楷模嗎。
我敢在當講者時這麼做嗎?從許多方面來說,我仍活在自我審查之中。
講師提到她同時擁有諮商心理師和臨床心理師兩種證照,先是前者,再成為後者。接著她語氣一轉:「諮商心理師的工作,不就是那樣嗎?」她聳了聳肩,像是在說定時定點等垃圾車一樣。
我感覺到一股低頻的音浪從後方湧來,衝上沙灘、碎裂、被吸收、退回,然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天的後續已經模糊,回憶只剩殘餘聲響。
另一場講座,講師的專長是以音樂做為創傷修復的媒介,服務的對象多為弱勢兒少。她簡短介紹後,詢問在場心理師的工作場域。多數人回答在學校。
「那應該輕鬆單純多了吧?」
還在調音的階段,幾根弦已經應聲崩斷。
現場的雜音此起彼落,即便講師嘗試收束,那天的教室總瀰漫著一股不協調。
不久後,在某醫學大學舉辦的心理從業人員講座。開場前,聽眾還在陸續簽到入場。我坐在高級演講廳的座位上四處張望,一襲粉色套裝留住了我的視線。
是那位「剛倒完垃圾」的講者。
她正與一位西裝筆挺的男性在交談。
原來前輩並不那麼從容隨興,還是會看不同場合打扮。確實,她今天這一身上台比較得體。
司儀提醒著講座即將開始,請大家入座。
前輩與男子笑著點頭結束談話,男子上台接過麥克風,她則走向一旁的座位坐下。跟鞋的聲音迅速隱沒,將共振的空間讓出。
原來她今天也是來上課的。
某次有幸搶到一場講座名額,講師是業內德高望重的大師級人物。台下許多聽眾也已是教學者。講師雖然上了年紀,但神采奕奕,身形頎長,頗有英國紳士的風範。
螢幕上的學經歷鋪陳出他從小到大到老,一貫的資優生路線。講課時娓娓道來、條理分明,理論與實務交織得恰到好處,幾乎沒有縫隙可以質疑。
講座末了,他閒聊起與太太的相處,提到新衣服一個月頂多買一件就好了。剎那間,一股聲浪湧起,撞上消波塊後碎裂四濺。
那並不是被冒犯,更像某種無意間的親暱。
那是平日裡不容易出現的鬆動。
表現從容自信的同時,如何不讓人感覺被冒犯?不要因為忘形或得意,成了聽者的借鏡、被以奇怪的方式下註記?
某次在面向大學生的講座之後,我瀏覽著主辦方整理的聽眾回饋。在大同小異的肯定與感謝之中,幾行文字像是沙灘上扎腳的異物,刺進我的視線。
有人寫,我的態度輕浮、厭女,絕不可能找像我這樣的心理師做諮商。
我重新看了一遍其他回饋,回想當天的主題,反思台上的表現。
我閉上眼睛,嘗試在浪潮的漲退之間,淘洗出某些隱晦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