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徵文|佳作|《擺渡之歌》中的意境描摹

2020/01/15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自然與人是否有和諧的時候?彼此依賴、互相詮釋,成為密不可分的一體。《擺渡之歌》實現了這個光景。不論是依山傍水的群青、彩霞餘暉的豔紅,還是落雪紛紛的蒼白,都與景中人相映相襯。一場電影像一幅寫意山水畫,寫人時用工筆,寫景時用潑墨,在大開大闔間,呈現最難以明說的空靈之境。
生機勃勃的自然空間匯聚天地動物靈氣,偶有白狐來訪捎來生命奧秘,又有游魚流過擺動自在可貴──若只有生命存然,未免過於單調。時而雨洗眾生,時而風吹黃昏增添生氣,讓這看似封閉的空間靈動有趣,充滿多變生動的樣貌。電影運用色彩營造這個有機的桃花源,提供觀者一場感官饗宴。以青綠作為基調,深一點藏青,隱約在叢林深處;淺一點寶綠,點綴在河流岸邊,潑墨出整座林中雅緻。天空是湛藍,浮雲的白暫且遮不住陽光散射出的舒爽,包裹著老船夫和同樣與他敬重自然的友人們,呈現出同色調的自然交融。
電影營造的山水空間與老船夫相互映照,兩者並非只是簡單共處,而是連同生命步調、吞吐氣息全然包容一起。看似寧靜無害的自然山水,雖然孕育萬物、滋養生息,卻也變化莫測、驚險難料。生機與危機並存,如同老船夫自我拔河的過程──他既可以是慈善無私的擺渡者,亦可以是被心魔吞噬的狂人。老船夫作為電影最重要的靈魂人物,被賦予了多重二元思考。以他作為代表的自然,和帶來便利的人造橋之間,反覆推敲著「有用/無用」的定義。
現代化的大橋對往來的人來說,當然是方便許多非常實用的;相對來說,老船夫就真的「無用」了嗎?他和氣平淡的形象,類似老子的無爭;以及其「用」的概念,如道家所強調的「無用之用」。這種「用」消弭外在形體上的追求,而強調內在心靈上的清淨無為,反而能與自然共生。人造橋的連結衝擊這原本自成一格的空間,湧進大批過往因交通不便的人潮紛爭。作為「現代人」的我們可以想見,很快地,人潮帶來商機,商機引來觀光,觀光拉來開發,開發招來破壞……。如此想來,整部電影極力呈現的美好淨土,只能被證實終究是電影的藝術;那些我們以為再自然不過的靈動,也只是一塊精心虛構的幻夢空景。
在這以男性為主體的天藍意境中,只有在日落時,夕陽暈染天際與神秘的女子相映紅,為清冷的色調注入鮮豔誘人的吸引力。紅色性感神秘,對原本的空間來說是個外來者誤入,有著變調未知的轉機。她流淌著血液,浸濕整襲紅衣,是船夫劍走偏鋒的心魔投射;她缺失了記憶,宛如一張白紙,是船夫高潔神聖的美麗寄託。因為神祕女子的介入,為電影加入幾個斷裂的超現實鏡頭,那些無法自圓其說的片段式剪接,是船夫自己也畏懼的內心陰影。這些鏡頭賦有實驗性,之所以令人不知所云,是因它比夢魘更寫實,比回憶更絞繞。它是與善意一念之隔的走火入魔。即便是船夫自己也無法捉摸,一顆種子悄然萌生,不用任何養分灌溉便能成長茁壯。這種抽象又帶著不能輕易表露的魔性,巧妙地聯繫外來女子的神祕感,製造出一絲懸疑不安的緊張感。善與惡全在一念間,端看個人的起心動念。
當橋落成後,這座綠意盎然的山林歸於寂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白雪覆蓋所有,扼殺萬物生命力,只剩一片死寂……。還記得電影中間,船夫友人的父親去世,他麻煩船夫與少女幫忙,將遺體運上山中完成父親遺願。雖然這段是處理死亡課題,卻不是毫無生氣的;反而有澎湃的生機在中間湧動,是令死去的軀殼得以化成春泥,獲得重生的機會。緊接著滂沱雨水敲打著河面,跳動著久違的螢火蟲,如夜晚群星閃爍。這般奇蹟似的景象,是只有真正尊重自然才得以復現。然而,電影後段的寒冬隆景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彷彿是自然對人為影響無聲的抗議。縱使沒有結尾那場驚天動地的血染白雪,老船夫與少女還是要離開的。這幅原本美得驚心動魄的山水畫,失去它難而可貴的脫俗,再也無法恢復有機。
結尾一段船過水無痕的長鏡頭,洗滌了一整部電影下來,觀眾所有的極端情緒、動盪心情。天地遼闊,一葉扁舟緩緩流逝,對比出大世界與渺小自我,始終是無私的自然包容著脆弱的人類。船夫與少女跳脫出原本封閉的空間,隨著無拘無束的流水飄出限制──鏡頭再也補捉不住了,只能任憑小舟逝,江海寄餘生。
全文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本文獲得《釀電影》X 2019 金馬影展 影評徵文比賽【佳作】*
遣詞用字古典優雅,以充滿文學性的詩化語句,抒發對影片的感動與聯想,恰與本片詩意的影像調性相互呼應,作者對此片的真誠喜愛躍然紙上。(評審推薦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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