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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31天後的美國 : 斷炊的金飯碗,和淪為第三世界的國家公園

2019/01/22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美國是全世界唯一政府會「打烊」的民主國家。以前我從來不知道政府原來還可以打烊,直到2013年才親身見識到。
那年秋天我在興奮地計劃了三個月之後,決定獨自前往猶他州 Canyonland 國家公園花一個禮拜健行和騎登山車探險。結果長假請好了,旅館訂好了,機票買好了,登山車租好了,包也打好了 ⋯⋯就在出發前兩天,美國政府宣布打烊,所有國家公園全部關閉。
圖片來源 : NY Daily News
只剩下48小時,我不可能取消,也不可能推出計劃B,臨時去安排這一生第二想去的登山車聖地。出發前一晚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該摸摸鼻子認了,乾脆隔天乖乖回去上班。第二天一早同事送私訊告訴我,猶他州決定自己貼補經費,維持州內所有國家公園繼續開放。從鹽湖城機場到上高速公路,到處都是閃著臨時架設的跑馬燈,上面寫著「猶他州所有國家公園繼續開放」。
這一句標語當時幾乎讓我感動到流淚,也讓我平安順利地執行了人生重要的一個夢想。如果不是猶他州政府解了我的圍,早在2013年我就已經成為政府打烊下原汁原味的第一手被害人。不過大部分美國人對政府打烊並沒有特殊的感覺。

沒事竟會打烊的政府

美國政府打烊直接影響到的是 85 萬個家庭的生計。這85 萬人中有 45 萬人是被迫休無薪假,剩下的 40 萬人則必須無薪工作,等開張之後補發薪水。也就是政府公然無條件無利息拖欠薪資。影響最大的部門是內政,交通,衛福和法務。
政府停擺,除了上述85 萬個家庭之外,對一般國民產生立即而直接影響的就是國家公園──所以這些就是打烊之後的第一波受害者。如果你不是聯邦政府公務員,也不在這段時間去國家公園,這件事對你很可能是不癢不痛。
這像第一期癌症,外表上看不出太大的變化,可是如果不予理會,它會繼續擴張下去。現在我們就來看看第一期和第二期各種不同的症狀。

冰箱油箱都空了:需要救濟的公務員

有一位記者在華府採訪政府打烊對小型商家的影響,採訪結束之後他叫了一輛 Uber 趕到機場。上車後,那位文質彬彬的駕駛很抱歉地請他多點耐心,因為他是第一天開 Uber,還搞不清 Uber 司機軟體要怎麼使用。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好幾次,不停地參考手機上的指示。
閑聊之中,記者發現原來他竟是 NASA 的資料科學家,專門負責分析氣象衛星資料,製作長期天氣預報模型。他們發佈的結果影響到美國中央氣象局預報及短期太空計劃。可是在政府停擺21天之後,他被迫開 Uber 解決家計問題。另外也有一篇報導提到 NASA 的工程師被迫到餐館當服務生。
在無薪工作三週之後,北加州一個聯邦監獄終於出現了車床族。這位職員不是無家可歸,而是負擔不起每天二十塊的通勤油錢。獄方不得已,只好提供一間休息室,讓油箱空了的車床族們打地鋪。
此外,在波士頓和舊金山,也於一週前不約而同由善心團體發動,捐贈食物及日用品給海巡隊家屬,而且每天大約都有三百多個家庭排隊領取救濟品⋯⋯他們領取的都是麵包、奶粉、衛生紙、尿布和罐頭之類維持生存最基本的物資。
緊接著,鳳凰城也發起愛心捐贈活動,幫助機場安檢人員渡過難關。令人難過的是,他們捐贈的不是金錢,而是食物。另外還有麵包店在午餐時間免費提供三明治給無薪的公務員。美國各大城市彷彿一個接著一個淪落為需要救濟的第三世界。
寫到這裡,我想請讀者暫停一下,以便建構一個畫面:剛才講的美國海岸巡防隊,是類似於海軍的組織,只是不屬於軍方。他們有軍艦、破冰船、砲艇、緝私船和救難直升機。上面的士官都是威風十足戴著太陽眼鏡,身上背著高倍熱感望遠鏡和 M16 步槍。這是一隻可以獨立作戰的專業科技部隊。
美國海巡隊 圖片來源 : Business Insider
世界第一強國威武雄壯的部隊,竟然在三週無薪假之後被打趴在地上,淪落到排隊領救濟物資──像這樣的物資不是應該送到第三世界去的嗎 ? 怎麼會淪落到用來救助美國人?為美國政府工作,距離第三世界莫非只有兩張薪水支票 ? 上述那位 NASA科學家從事的難道不是全世界令人稱羨的工作 ? 為什麼他也熬不過三週無薪假 ?

砸不破,卻可能斷炊的金飯碗

政府打烊固然是全世界只有美國才會出現的荒唐,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些聯邦政府員工的口袋竟然都這麼淺。現在他們在加油的時候都要先衡量,油箱和冰箱哪一個重要。一個月不發薪水,已經造成很多人加油跟補充冰箱裡的食物,竟然不能兩者兼顧。
這類的新聞最近每天不停地出現在美國的媒體上。為此,我跟周遭的同事也是每天都在談論這些事。長期生活在高科技領域,我們都已經習慣公司倒閉、裁員、丟工作。所以在矽谷收入雖然高,首先還是要學會口袋要深到隨時都要有六個月以上的周轉資金。這是在矽谷生存的普通常識。
經過聯邦政府打烊這件事,我開始懷疑聯邦政府員工都沒有儲蓄的習慣。大家討論的結論是,為聯邦政府工作永遠不會砸飯碗。他們沒有裁員、也沒有公司倒閉的風險。只要年資夠,退休之後可以領全薪,包括最後那一年所有的加班費,及所有的保險福利,一直到死。在這種至死不渝的承諾下,儲不儲蓄變得不重要,因為只要還活著,只要天不塌,都可以繼續領全薪。是我的話,如果可以永恆地每月領八、九千塊,我也不想儲蓄。
只是天雖然沒塌,川普卻搞出這場下不了台的鬧劇,弄得 85 萬個家庭捧著砸不爛的金飯碗,卻連續一個月斷炊。有些家庭在沒有一技之長的條件下,被迫開始找尋臨時工作──比方替人遛狗、打掃清潔或照顧幼童。有人被迫賣傢具、典當結婚戒指,甚至賣房子;也有人從高檔餐館的客人,瞬間淪落為晚餐宅配外送員──不過這正符合川普給他們的白癡建議:在生活方式上盡量做一些有創意的調整以共渡難關。

無法無天的國家公園

世界上有兩種人 : 一種人在危難的時候捲起袖子幫忙渡過難關;另一種人在危難的時候捲起袖子趁火打劫。 - CNN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路邊到處是垃圾,汽車也到處停放。 圖片來源 : SFGate
美國人的存款,距離第三世界也許只有一個月,可是道德距離第三世界絕對不超過兩個星期。
國家公園打烊跟關閉略有不同。關閉是大門深鎖,至少從主要道路沒有人能夠進得去。可是打烊卻是大門開敞,無人收費、無人管理──這個訊息對很多人來說是天大的好機會。於是聖地牙哥附近的棕櫚樹國家公園裡面珍貴的保育類仙人掌被人砍伐了,越野吉普車在公園禁區內肆無忌憚地翻山越嶺,破壞自然生態。還有人公然在園內開槍獵殺野生動物。最後因為經不起蹂躪,棕櫚樹國家公園被迫貼上封條完全關閉。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內禁止露營的地方開始出現帳篷,小動物被人獵殺,公園內汽車亂停放路邊到處是垃圾。廁所滿了沒有衛生紙也沒有人清理,後繼的人只好在廁所四周就地方便…… 一個月下來已經搞到廁所根本無法接近。堂堂美國的公厠儼然變成露天的大糞坑。優勝美地的官網開宗明義地表示,園內多處景點因為垃圾和糞便污染嚴重,必須封鎖關閉。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官網頁面 :紅線部分為「因為排泄物問題而關閉
這已經不是觀瞻與衛生的問題,而是大自然生態與污染問題。有一位國會議員到公園內考察之後語重心長地說,公園內很多廁所都因為汚穢不堪到無法清洗,將來必須完全剷除重建。
北加州有些屬於聯邦政府管轄而盛產鮑魚的海岸,因為沒有聯邦漁獵部警察值勤,鮑魚被人非法獵捕。我在前文「獵捕加州大紅鮑」之中對於獵鮑遊戲規則有很詳盡的報導──現在不是獵鮑季節,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執照,工具、尺寸、數量也都沒有限制。這就好像隨你吃到飽的免費自助餐,吃不下還可以外帶,而且是天天歡迎。

門票收入每天損失 40 萬美元

國家公園敞著大門打烊,每天門票直接損失是 40 萬美元。很多人利用這個機會免費遊走國家公園。這還不包括公園內的餐飲、旅館,及紀念品間接營收損失。31 天下來,政府帳面上的數字損失已經超過兩千萬美金。政治人物以每個月糟蹋納稅人兩千萬美金的速度,拿公務人員生計做人質,為的就是要達到自己的政治訴求。
其實受到打烊第一線影響的,還有國家公園附近的旅店餐館,專門做政府員工生意的商家,以及全體國民飛行的不便。機場安檢人員已經被迫無薪工作了一個月,有10% 的員工為了表示抗議而休假。我鄰座的同事才從紐約飛回來,他說機場安檢排隊超過一個半小時。因為安檢人員不足,很多機場被迫部分關閉。
到此為止,受難的只陷於直接被波及的人。大部分美國人對這件事仍沒有太大的感覺。反正美國本來就是中央與地方各自為政。不過如果政府繼續打烊下去,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第二圈的影響也會浮上檯面。

第二波淪陷

你也可以稱之為癌症第二期。專家們估計如果在2月1號以前再不開張,下面這些更深遠更嚴重的第二波影響就會隨後跟上。
CNN 刊登,機場塔台「收入零元」的薪水支票
  1. 飛航安全:所有機場塔台都屬於聯邦管轄。這些專業人員目前都是無薪工作。CNN 上週登了一張機場塔台「收入零元」的薪水支票照片。如果長期不支薪、造成這些絕對不能出差錯的專業人員不能專心工作,全民飛安將會成為挑戰。
  2. 食品及藥品管理:這是美國全民食安及藥安最重要的關口。現在食品安檢與新藥品證照核發已經完全停擺,待審文件大排長龍。很多可以救命的新藥被迫無法如期推出。這也表示有人可能因為等不到新藥而過世。
  3. 社會福利:五千六百萬的美國人每月都必須仰賴聯邦社會福利才能生存。政府打烊在會計上並不影響社會福利的發放,可是堆積如山的案件會影響福利發放的即時性。很多退休的老年人少了一張支票就無法渡日,福利發放延宕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
  4. 稅務:一般人都以為國稅局人手不足,對納稅人事件好事。其實恰恰相反,因為大部分人都需要退稅。人手不足造成退稅延遲,這不但影響很多人的生計,也會影響這些人的消費。美國人拿了退稅支票第一件事就是瘋狂消費,因為他們把退稅當作意外之財。
  5. 證管:證管會人手不足,造成申請上市無法如期審核通過。不要說這跟你我沒有關係。Uber 和 Lyft 都已經申請上市,如果遲遲沒有通過,會影響科技股投資意願。
  6. 移民及邊防:非法移民遞解出境現在已經完全停擺,可是邊界偷渡並不打烊,這將會造成移民監獄爆滿。另外工作簽證審核速度也慢如牛步,對那些等待簽證才能開始工作的人,這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7. 經濟數據:2018 Q4 所有的經濟數據現在看來無法如期公布。這樣的不安會影響股市。數據不全也會影響產能規劃。小至一畝地應該生產多少黃豆,大至底特律應該進口多少原料都無法如期決定。
  8. 資安:聯邦資安呈報中心停擺可能造成資安系統通報延誤。
  9. 證照核發:國有土地上所有工程執照目前已經全部停止核發。拿不到執照表示工程無法進行。全國幾十萬包商很多都處於半失業狀態,進行到一半的工程也必須停工。

距離無家可歸只有兩張支票

專家估計如果停擺持續到二月中,對於美國經濟的影響將超過 1%。相形之下國家公園污穢不堪的公厠除了製造一些媒體話題之外,對大部分人來說仍是不癢不痛。可是經濟 1% 的負面影響會造成後續的連鎖反應,連那些跟政府打烊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會受到波及。
截至今天為止,打烊事件仍然看不到曙光。過去美國政府雖然經常打烊,可是時間都很短,從來沒有超過臨界點。如果這個禮拜僵局仍然無法突破,第二張薪水支票勢必又將是空白。有人說,大部分美國人距離無家可歸只有兩張支票,這句話似乎得到某些程度的印證。
過去矽谷大型建材賣場門口,每到周末都會看到很多非法的墨西哥工人,在那兒聚集等待臨時工的機會。那光景就有點像幾十年前台北橋下所看到的。最近這種情況略有不同,因為移民局會假冒僱主到那兒找臨時工,非法移民都跑光了。
政府如果繼續關門下去,說不定你會反過來看到移民局官員出現在那兒找工作。很可悲,但也很可能。美國人就是這麼不儲蓄,也在經濟上這麼經不起斷炊的打擊;而政治人物也這麼無情,毫不手軟地拿 85 萬員工的生存做談判籌碼。
下面是海巡隊物資捐贈中心的短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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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是向 Google 看,向臉書看,沒有人往矽谷的另一邊看。所以我要帶你看矽谷很少有人知道的另一面。矽谷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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