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滿足

更新 發佈閱讀 8 分鐘
raw-image

回想新年第一週,南瓜豐收,家裡慣例煮成海鮮濃湯,法國長麵包斜切烤脆,早午晚黃黃澄澄的暖胃,像體內亮著一盞燈。深夜喝幾口甜酒,和捧在腿上的電腦乾杯,開工。

起初平淡。讀了安溥在一月號《大誌》的專訪,她想對二十歲的自己說:穿露一點。沒出門,在家看了好幾部 Netflix 的新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不怎麼喜歡。《搖滾青春戀習曲》則深得我心,那燦爛的夢的起點,像銀色氣球綁著一顆蘋果上街去探險,分分鐘無懈可擊。以這部電影勉勵自己:滿懷光芒,迎接愛。

二〇二〇第一場戲院電影是可愛雀躍的《兔嘲男孩》,因為帶家母(意即:金主)出門,映後去吃了新鮮昂貴的生魚片握壽司,像一生沒吃過一口生魚片那樣美味。隔天本來想以這部的戰後柏林圖景去對照羅賽里尼的《德國零年》,寫篇行外影評交稿。結果後來坐在電影館樓下的咖啡店,忽然為自己從未存在的情傷感慨起來,便以「母胎單身者如何觀看愛情電影」為題寫了篇完全無關的文章了。

寫東西能換到錢並不是常態,換得到爽快我已滿足。此次邀稿的雜誌主編肯定是個好人,上個月他就給我一個有趣的機會,條列十二個寫作者的疑難,純提問,不解釋。乍看簡易隨興,要思索起來倒是認真懷疑人生。很短,所以就直接貼在這了:

  • 1 牽引讀者,或是縱容讀者 ── 如何處理這群來路不明的人?
  • 2 寫作真是為了給人看嗎?每次任誰的滿意毫無層次你就痛恨自己。
  • 3 莎岡說若她兩三年不寫作就會變成個墮落的人,蘇珊桑塔格說「假如我寫不出東西是因為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壞作家,那就讓自己是一個壞作家吧,只要寫就可以了。」書寫 / 不寫的嚴重性究竟是什麼?穩定生活多麼撕心裂肺難免高速活膩,只有創作能提供我們機會去反覆感受那些現實給不起的感受?
  • 4 夏宇翻譯亨利侯歇的《夏日之戀》描述這本書的特徵:「所有句子只寫表面且心甘情願停在表面,無法言說處停在無法言說處因此興高采烈。」當你對編演完好的細節擁有如此吹毛剔透的觀察力,你究竟怎麼判斷語言的深刻和極致?
  • 5 藝術家的選擇:拿捏抽象的程度,瞄準遺留的局部。書寫作為一種技術,它該練就的是什麼?
  • 6 若能隱形參觀某人寫作時的面貌,你最想見誰?
  • 7 你信任那些愛護你的人給的作品意見嗎?
  • 8 寫作過程中如何平衡理智與直覺?與老虎同渡一船的少年 Pi 說「理智過了頭你就會不小心把宇宙跟洗澡水一起放掉」,你如何既保持一種純粹的隨機性心意,又耐得住精確操作而可供解讀與思索 ── 如同一個腦內機關迷宮?
  • 9 有詩人曾言無法忍受讀者將敘事者直接視為作者。作者與文本之間該保持距離嗎?要怎麼表現以讓讀者意識到這種疏離尺度呢?
  • 10 你知道自己都帶著怎樣的表情在寫作嗎?
  • 11 你認為無論如何持續寫作是一件有價值的事情嗎?換句話說,它值得高興和保佑嗎?
  • 12 想像這個世界沒有文學,你要怎麼過活與去死?

五號那晚去看了 Suede 的紀錄片,切分有致,讓不是樂迷的路人如我搞清楚他們的每一張專輯與巡演的歷程,以及這些階段性成就所引致的每個樂團成員的心神不寧和靈感爆棚。Scede 從九零年代初成團隨意亂唱,一路走紅,不免互相傷害,砸吉他摔鼓棒,我不跟你好。換了樂手,換了製作人,換了熟稔的風格,解散又重組,有人病倒,有人嗑藥,一切意料之外有好有壞,「但願我從來沒錄過這鬼東西」,或者滿身大汗在一個橘色的小房間裡高興地把歌詞忘光。

搖滾樂團這件事本身讓我驚訝 ── 它組合每個人的才氣和魔性,要做的只有平衡而已:寫詞者的抑鬱對上寫譜者的愛現,混音師的自作主張對上樂手的自賤。原來以為搖滾樂都是走極端,但凡一起走就要好好協調是哪一款極端 ── 卑劣、猥褻、挑釁、無病呻吟都可以 ── 擺盪其間也要有共同頻率。「一個樂團要走得長遠…… 要超越自己創造的經典,同時保持有趣,是很困難的。」如果創作不是在尋求共鳴,而就是共鳴底下的產物,「那你就會開始有很多的碰撞跟質疑:為什麼這個人總是比較受歡迎?為什麼這個人吉他彈起來好神好討厭?為什麼我們的鼓手長得像強暴犯大叔?」無法啟發彼此,或者那個啟發伴隨不愉快的爭執時,一個樂團的內部問題從此張力糾結,諭示注定分裂的演奏意識。

好在他們還是撐過來了。現實考驗玩心,有時候不一定仰賴友誼(「我記得你當年走哥德風……」),而是疼惜年輕時的夢,喜愛一再加倍的能量與企圖,永不滿足。電影本身很好,剪接時間軸明確,一群菸不離手、彷彿每天用酒精洗頭的龐克小子,並非忽然蛻變成四平八穩談著大起大落的冷豔大叔。「他們犯過很多錯,但也做對很多事。」莫名被貼上英倫搖滾天團的標籤,莫名帶著一箱 fade-out 收尾的流行歌,奔波各地去賺錢和花錢。然而他們真正關注的只有自身冰涼的脆弱,與優雅暴力。組團,寫歌和表演,是他們悶燒這個世界的方式。

這首 Beautiful Ones〈美麗佳人〉為 Suede 巔峰時期寫下的唱片的主打歌,它本來要叫作 Beautiful Scum〈美麗人渣〉 ── 後來大概覺得有點沒禮貌。不過我非常喜歡,搖滾樂總是適合壞了了的。


近期把〈先走〉轉貼到臉書,現在又轉貼回來,有一種很行為藝術的感覺。總之,臉書上談了一點這個作品的始末,有望提供樂意閱讀小說本體的人些許新想法。節錄如下:


我認為可以用一句日記式結語概述:我寫的是關於我生命裡的一切幸好。幸好世界存在著可以對視的眼光,幸好氣象萬千,人來人往,幸好航程平淡而起降熱烈。幸好我寫。我能把自己帶去別的地方,另一平面,現實,記憶法則,風火輪迴。〈先走〉於是環繞一種保密氛圍,不可探聽,因為那是我的閃爍一刻,我的過敏,我深深凹陷的時空。像是一本重新剪接過相簿,讓拍攝者與被攝者湊合著懷念。因此這是為什麼解讀不出動態感,試想:瞬間移動兩次成立往返,你能夠目睹它曾經不在嗎?搬運意象與對話,就是為了極快地掀開又覆蓋一道道關於自我的真實,如同快門眨眼,無盡的暫時就在此處,連綿切換,而非堆疊,純然的時間性只能以迴旋去感受。每將現實摺進虛構一次,文本擠出身體,它的表情流動就是書寫的起心動念:撿拾邊角,觸及一塊有限的永久。
或許對我來說,書寫與閱讀從來是同一件事,連綴進行,同時發生。我對命運的困惑,對親密的感想,創作幻術作為生活方法的可能性之內部實驗版。小說裡面的「我」,就是我,是限定在虛構裡指認的那個我。拉到最淺,我偷渡所有我渴望經歷的相處之道,壓到最深,地球停止運轉時,眾影子終於在光芒固定的風暴裡飛舞起來。

〈先走〉於九月完稿,參與文學獎入圍,十一月確認落選,十二月發表於此平台。我思索了好幾週該怎麼處理這個作品,結論是:寫一篇新的。不是修改原作,而是繼續書寫。新作嘗試了新手法,改變獨角獨幕的慣性,撞一些以往不敢碰的東西。成果應該很嫩,不過我玩得滿愉快的,反正原則上作者法喜充滿最重要。這篇稿子也拿去投獎,所以會被冷凍一段時間,希望能很快曝屍示眾 ── 意思是和大家見面。

留言
avatar-img
午夜先生的沙發
239會員
172內容數
雙層棉被搭配記憶枕
午夜先生的沙發的其他內容
2024/09/07
《賴活》預設了死亡,讓娜娜的一生宛若曇花一現。她的日常困境與悲喜流動,觀點和話語,在觀看者的意識中因而改變了時態,移除了未來意義的可能性,一切僅能是當下的、瞬刻的真實快照。她走路、大笑、寫信、跳舞、抽煙,魅力無窮卻只見表面;兩千法郎、香頌情歌、雨日相擁,所有事物與行動的意義也並不延續到未來成為結果。
Thumbnail
2024/09/07
《賴活》預設了死亡,讓娜娜的一生宛若曇花一現。她的日常困境與悲喜流動,觀點和話語,在觀看者的意識中因而改變了時態,移除了未來意義的可能性,一切僅能是當下的、瞬刻的真實快照。她走路、大笑、寫信、跳舞、抽煙,魅力無窮卻只見表面;兩千法郎、香頌情歌、雨日相擁,所有事物與行動的意義也並不延續到未來成為結果。
Thumbnail
2024/04/28
埃及沙漠和肯亞草原,以地理上的邊陲姿態,許諾著一種界外的、危險卻自由的生活方式。曾經不被承認、社會視之為禁忌的慾望,在此地得以越線探索。
Thumbnail
2024/04/28
埃及沙漠和肯亞草原,以地理上的邊陲姿態,許諾著一種界外的、危險卻自由的生活方式。曾經不被承認、社會視之為禁忌的慾望,在此地得以越線探索。
Thumbnail
2024/02/10
想去一個下雨也很美的地方,於是來到北投溫泉溪。
Thumbnail
2024/02/10
想去一個下雨也很美的地方,於是來到北投溫泉溪。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這篇文章適合的對象: 1.文字創作欲大爆發,但一打開word卻是一片空白。 2.總是寫了一半就寫不下去,檔案夾裡有一堆待續稿,但一篇完稿都沒有。
Thumbnail
這篇文章適合的對象: 1.文字創作欲大爆發,但一打開word卻是一片空白。 2.總是寫了一半就寫不下去,檔案夾裡有一堆待續稿,但一篇完稿都沒有。
Thumbnail
寫作的理由? 這個理由或者對你們來說是很扯,但是我在孩童時得出的答案始終如一:因為我想寫,非這種生活不可。 熱情伴隨著的壓力 或許是因為這種虛無縹緲的原因,使自己有種說不出的壓力。 因為寫作而差點放棄寫作 從掙扎中找回那點光 若果問我有沒有克服之前的困難,我可以答你:沒有!但以後我會笑著去面對。
Thumbnail
寫作的理由? 這個理由或者對你們來說是很扯,但是我在孩童時得出的答案始終如一:因為我想寫,非這種生活不可。 熱情伴隨著的壓力 或許是因為這種虛無縹緲的原因,使自己有種說不出的壓力。 因為寫作而差點放棄寫作 從掙扎中找回那點光 若果問我有沒有克服之前的困難,我可以答你:沒有!但以後我會笑著去面對。
Thumbnail
  我驚懼,我猶疑,所以不敢寫作。閱讀完、體驗完許多作品後,我欣喜,我悸動;我惆悵,我感動。到頭來,我依然寫作。沒有才能、資格、價值、意義的話,還能夠寫作嗎?我不知道,但我依然去寫。   
Thumbnail
  我驚懼,我猶疑,所以不敢寫作。閱讀完、體驗完許多作品後,我欣喜,我悸動;我惆悵,我感動。到頭來,我依然寫作。沒有才能、資格、價值、意義的話,還能夠寫作嗎?我不知道,但我依然去寫。   
Thumbnail
 人不能滿足。不能把事情做完。我不知道是聽誰這麼說的。否則你的明天會再脆弱不過,會不小心就死掉的。
Thumbnail
 人不能滿足。不能把事情做完。我不知道是聽誰這麼說的。否則你的明天會再脆弱不過,會不小心就死掉的。
Thumbnail
寫下這篇文的動機很簡單,因為我再也不想因為有關「寫作」的事而感到不開心了!寫作對我來說,不該是那樣。我不想成為把興趣變成壓力的兇手,於是,我嘗試出發去找回初衷,為著不是別人,而是因為我想繼續在寫作的這條路上,走下去、讀下去也寫下去。
Thumbnail
寫下這篇文的動機很簡單,因為我再也不想因為有關「寫作」的事而感到不開心了!寫作對我來說,不該是那樣。我不想成為把興趣變成壓力的兇手,於是,我嘗試出發去找回初衷,為著不是別人,而是因為我想繼續在寫作的這條路上,走下去、讀下去也寫下去。
Thumbnail
踏上寫作路以後,再不好好思考,沒有優渥的家境奧援,現實生活就是開門七件事,而如果無法靠著作品支撐自己生活,而被迫必須耗費時間體力做許多與寫作無關的工作,你會快樂嗎?在我,工作的耗損摧枯拉朽,縱不至澆滅我的寫作意志,卻也已將體力精神燃燒殆盡,以至這近幾年產出雪崩式下跌。
Thumbnail
踏上寫作路以後,再不好好思考,沒有優渥的家境奧援,現實生活就是開門七件事,而如果無法靠著作品支撐自己生活,而被迫必須耗費時間體力做許多與寫作無關的工作,你會快樂嗎?在我,工作的耗損摧枯拉朽,縱不至澆滅我的寫作意志,卻也已將體力精神燃燒殆盡,以至這近幾年產出雪崩式下跌。
Thumbnail
在人們對於寫作這件事的眾多遐想中,「寫不好」從來沒有被當成一種可以被縱容的態度或結果。這也是許多人一聽到「寫作」或「作家」等字眼,總會從心底油然而生幾種情緒,諸如:不自覺得尊敬、內心竊竊地狐疑(真的有資格嗎?)、不方便表露的輕蔑(能賺多少錢?)、以及可能更多的是不敢妄想
Thumbnail
在人們對於寫作這件事的眾多遐想中,「寫不好」從來沒有被當成一種可以被縱容的態度或結果。這也是許多人一聽到「寫作」或「作家」等字眼,總會從心底油然而生幾種情緒,諸如:不自覺得尊敬、內心竊竊地狐疑(真的有資格嗎?)、不方便表露的輕蔑(能賺多少錢?)、以及可能更多的是不敢妄想
Thumbnail
想像這個世界沒有文學,你要怎麼過活與去死?
Thumbnail
想像這個世界沒有文學,你要怎麼過活與去死?
Thumbnail
濕冷的午後四處尋覓奶酒咖啡與鹹派安撫鬼叫的腸胃。沐鴉店內播的唱片宛如拖吊一根舌頭,唱的不知是「我走進官場的震央」還是「我走進棺材的正中央」。會知道這兒是因為讀了黃麗群一篇拍攝地選在此處的雜誌採訪。追隨這個機智又頹廢的散文作家已久,每每她雙手一攤散出點字來,就覺得是魔法,酒變成水水變成貓反正都是液態。
Thumbnail
濕冷的午後四處尋覓奶酒咖啡與鹹派安撫鬼叫的腸胃。沐鴉店內播的唱片宛如拖吊一根舌頭,唱的不知是「我走進官場的震央」還是「我走進棺材的正中央」。會知道這兒是因為讀了黃麗群一篇拍攝地選在此處的雜誌採訪。追隨這個機智又頹廢的散文作家已久,每每她雙手一攤散出點字來,就覺得是魔法,酒變成水水變成貓反正都是液態。
Thumbnail
  我不得不承認有目的的寫總是痛苦的。尤其是當你想完成一個佳作,無論是詩、小說或者劇本,「想要變得更好」是一個好的想法,但做到是另一回事。   在寫作的時候,我們因為達不到預期的高度感到痛苦,但人們不會因為缺乏練習跑步而跑不動感到痛苦,我們會知道這是因為懶惰、缺乏練習或其他的原因,可是我們很少覺得
Thumbnail
  我不得不承認有目的的寫總是痛苦的。尤其是當你想完成一個佳作,無論是詩、小說或者劇本,「想要變得更好」是一個好的想法,但做到是另一回事。   在寫作的時候,我們因為達不到預期的高度感到痛苦,但人們不會因為缺乏練習跑步而跑不動感到痛苦,我們會知道這是因為懶惰、缺乏練習或其他的原因,可是我們很少覺得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