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下)_短篇小說(全文公開)

2021/12/31閱讀時間約 24 分鐘
母親51歲冥誕的前一日,高雄天空清朗無雲,Lena每天都會跟他描述天空的景象,霧霾時則閉門不出;見著美麗夕陽,便生動形容落日餘暉的那片漫天霞光,讓他總是能串起記憶中曾經拍下的絕美黃昏。
前往花蓮的火車上,葉思君掌心間捧著用布丁罐裝著的母親部分骨灰,意外發生時,身上多處骨折,他沒能去送母親最後一程,事實上也不想去,只要求阿姨為他留存些許骨灰作為憑弔,其餘時間猶如槁木死灰,親友們對於他把自己的情感、情緒、言語都封存起來的狀態通通束手無策,所以當他開口做出這要求,即便在風水習俗上不妥,卻也沒人忍心勸退他,只要想到這對母子感情好到出門是會手牽手,還會被誤以為是情侶,對他的遭遇和處境便更覺心疼。
心裡斷斷續續的與母親說話,就像當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但呼吸的凌亂與心跳的不規律,在在顯示他的緊張和害怕,無法抑止的那絲絲纏繞的忐忑不安,終於在平安抵達花蓮時解除。
這三天兩夜的行程,主要是將前年擬定的路線調整為適合目前的狀況,盲人與狗各自有些行動上的限制,所以他們每個景點都逗留更長時間,有更多的心靈沉澱。
只要Lena不是在工作狀態時,他著短褲的小腿處總是可以感受到狗尾巴瘋狂擺動的興奮,聽著她以上揚的語調向他形容該處景色的特點與風光,嘴角不禁也感染了她的愉悅而上揚。
「媽,這裡是曼波海灘,海灘上有各式不同大小的扁平鵝卵石,據說來到這裡疊石頭可以許願,疊越高,如果沒有倒下就越容易實現。今天妳是壽星,就算沒有疊石頭也是可以許願,不知道妳的願望會是什麼呢?」他摩娑著骨灰瓶身喃喃道。
「葉心蘭的心願一定是希望你快樂啦!」
薄暮時分,暑氣漸消,和風輕拂髮絲,似是故人溫柔的撫觸,他輕輕閉上眼眸,徐徐開口。
「其實我爸是先上車後補票,所以我媽很年輕的時候就結婚了,聽說他愛我媽愛得瘋狂,把我名字取為『懷恩』就是覺得自己在眾多情敵環伺下,可以抱得美嬌娘實在需要懷抱感恩的心,這也是我很無法接受為什麼得來不易的感情可以在我剛進小學時就外遇?他們拖到我國三才離婚,這期間我媽從等待到心涼後,才開始為我們母子倆的將來做打算,現在住的公寓就是她積存下來的錢貸款買的。後來我覺得『懷恩』喊起來太諷刺了,改名之前,我把取名交給真正撫育我長大的媽媽,然後不斷追問『思君』的涵義,因為這兩個字太容易引發聯想,難道是她還思念著我爸嗎?她矢口否認,可是尷尬的神色又讓我覺得這命名並不單純。」
「獅子女還是很直爽的,她後來就大方承認當年同時追她的另一位男子人如其名,是個君子,所以事實證明,男人還是要先下手為強。那時聽到我媽做出這個結論真是哭笑不得,我知道她覺得我太溫吞會交不到女朋友,還說如果我出櫃她不會跟我斷絕關係。她在我面前總是開朗的樣子,但我知道外遇後就很少回家的爸爸,讓她在無數個夜裡流乾了眼淚。很想知道,媽--妳這一生,快樂嗎?」
難得聽到他說這麼多話,Lena在他身旁端坐著沒有出聲打斷。
「我媽今天一定想聽那首我的主題曲。」
他將骨灰與手機擺在他和Lena之間,這屬於他們的寧靜一隅只有鄧麗君典雅柔美的嗓音吟唱著纏綿情思。
|我住長江頭
|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
|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
|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
|定不負相思意
視線飄向海平面,淚自眼角無聲滑落,只因那句--「日日思君不見君」。
沒有意外的,在這一天,外頭開始下起了相思雨。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阮兜牛郎等了三十年,織女妳在哪裡?」又在吹狗螺,而且還押韻。
「欸,你感覺謝姵珊這个查某囡仔啥款?」一秒卸下歌仔戲腔。
噗,剛入口的水立刻被嗆出來。
「咳咳咳,啥物啥款?」
「你國中的時候暗戀過人家吧?」前爪不懷好意的戳戳他胸膛。
「喜歡一個人要讓對方知道,這跟要不要接受你是兩回事,而是讓對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很在乎自己、關心自己、愛著自己,所以葉思君--我愛你喔,很愛很愛很愛喔!」
感性的細胞才剛被挑起,頓時就被渾身的雞皮疙瘩取代,下一秒腿上徒增重量,察覺到她的意圖,他想都沒想就立即站起身躲過她接下來會有的口水攻擊。
「對世界來說,你也許是某人;而對我來說,你就是全世界。」
「知道我為什麼被生下來嗎?就是為了遇見你呀!」
如果光聽口白不要看畫面,聽眾一定會覺得自己正在欣賞一齣浪漫的廣播偶像劇,不過真相是一隻狗在教一名男子如何在七夕告白。
「現在離春天還很久。」是在發什麼情。
「你該不會因為你爸這樣就不相信愛情、恐懼婚姻了吧?!」
眼看那名男子不發一語,逕自轉身回房,看來是默認了。
一年要過三個情人節煩不煩?然後還弄個什麼光棍節,像他這種局外人現在雖然沒有明眼,也知道一切都是奸商的陰謀啊。
也許是被洗腦了一整天的症候群,就寢時,那些「愛的警語」不由自主地像跑馬燈不斷在腦海播放:
「你所抗拒的並不是愛,而是太愛之後會受傷害。」
「害怕被拋棄、害怕失去。所以心裡根深蒂固的相信:不愛就不會受傷害、不擁有就不會失去。」
「害怕對方變心,更害怕自己像爸爸一樣負心,用自己預設的恐懼綁架可能會帶給你幸福的愛情。」
「失明後更加確信自己沒資格愛人也不值得被愛,可是卻沒回過頭想,我被你照顧得多好。」
不是一針見血到他無話可說,就是一刀斃命到他無法反駁。
前陣子的花蓮行,她執意要他疊石頭許願,還要他從那天開始多多拍照,他不過是回了一句「拍了我又看不到」,哪知道這隻狗就像貓一樣炸毛了,翻臉如翻臉書:「葉先生!你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多久?!你看不到,我可以欣賞啊!難道你身邊的人要一直小心翼翼避開『看』、『眼睛』這些字眼免得刺激到你嗎?能不能把你放在自己的不幸的注意力分一些給眼前的人?」
他分辨不出語氣的顫抖是否除了憤怒還參雜了別的什麼?只覺今夜如同那天一樣的一語驚醒夢中人,注定又要翻來覆去難以成眠了。
國慶連假剛結束,一返回工作崗位,謝姵珊便眉飛色舞的向王彥明宣布:葉思君生日那天要來協會慶生!
言談之間,紮在腦後的馬尾甩得跟協會裡的導盲犬尾巴一樣起勁,彷彿此事比國家生日更值得放煙火,慶生女王能卸下心中的大石,毫無顧忌的企劃壽宴,這種正中下懷的喜悅完全掩不住。
於是31歲生日當天,男主角一臉彆扭的抱著乖乖桶,被出這個幼稚餿主意的女主狗給半拖半拉進協會,然後莫名其妙的迎頭洗了個拉炮澡,耳邊傳來源源不絕的「生日快樂」祝賀聲,他一一分完乖乖桶裡的零食,也沒忘記分給狗狗們點心,在他最害怕的重頭戲生日快樂歌聲中,手足無措立著的雙腳下意識的往外翻,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發現,每當尷尬或害羞時,總是會有這樣的舉止,明明31了,還像個13歲的小男生,看他笑容僵硬到活似尊蠟像館裡的蠟像,女王帶領大夥兒唱完國、臺、英語,現在還在黃梅調版本,Lena很白目的用著只有壽星才聽得見的笑聲不停調侃他。
很慶幸女王從頭到尾都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專程來過生日,總不能說,自從半年前吾家小犬變神犬就日日對他諄諄教誨,然後不知不覺自己已然被馴服。
「我也是生過孩子,懂為母的心情好嗎?每個生命的誕生,都是最美的禮物,我相信葉心蘭如果知道你是這樣自虐般虛度她把你生下來的這個日子,她一定會很傷心的。」
聞言後他坐在沙發上陷入沉思良久,直到他為家裡那位小姐準備好的韓劇都已經追了好幾集,回頭見他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彷彿石化了,她無奈的棄劇扭著屁股走到他面前,歪著頭看他臉上明顯的掙扎,伸出右前掌推推他的膝蓋,才見緊抿的雙唇蠕動了幾次後,艱澀地擠出低啞的聲音,答應往後這一天不再刻意封閉起來,要去接受眾人的祝福。但也在女王同事的閒談間得知她對慶生的狂熱,讓他懷疑起去年生日會不會其實她是知道所以來陪他度過的?這個想法似乎驗證了Lena的提醒,在旁人體貼他的悲傷時,自顧自的行為讓他開始感到慚愧,也想著該用行動來回饋,只因施與受一樣可貴。
所以當晚Lena說今天他最大,要幫他洗背、踩背時,他也就接受了她的好意,但不忘嘴裡取笑著那雙跟哆啦A夢一樣永遠只能出拳頭的前腿是要怎麼幫他洗?
「我好歹也是狗界的林志玲,一雙修長美腿直立起來的時候,也是可以對你小狗依人。」
「那妳的AKIRA呢?」不簡單,懂幽默了。
一個背洗下來,他覺得雙雙都達到去角質功能了,更遑論睡前的踩背服務,他很驚訝的發現她將他平時按摩課所學全都融會貫通,並且還會要他牢記對方如果是女客人,要先詢問是否生理期與懷孕,然後避開與加強哪些穴道。
一條龍服侍完畢,某狗累得名符其實像條狗,賴在某人床上不肯挪動。
他將趴著的身體翻過,舒服睏倦的打個呵欠,側躺伸過手去摸摸共睡一枕的那顆頭。
「妳好像每天都很快樂。」可以感受到面對面的那張臉正咧嘴而笑。
「你就是我的快樂啊!」好像這樣還不足以證明似的繼續甜言蜜語:「没有水的地方叫沙漠,没有你的地方叫寂寞。」
哎,他這是被自家導盲犬給撩了嗎?
「妳才5歲,我對妳來說是大叔了吧。」他不想老牛吃嫩狗。
「臭小子,我的狗齡換上人齡你是要叫我一聲Lena姊的好嗎!」
「那Lena姊該不會把我當AKIRA想談姊弟戀吧?」
「我對人狗戀沒興趣。」
他悶笑出聲,不多一會兒工夫便聽見細微的鼾聲,睡意朦朧間,含糊的自口中做出無謂的提醒:「口水不要滴到我枕頭……」。
從生日那天起,那位姊就說要每天跟他睡,不是商量而是決定。
那句俗諺怎麼說來著?「寵豬舉灶、寵子不孝」,他必須檢視一下自己將來如果有小孩可能會養出慣寶寶的潛力。不然怎麼會她說一句想看她的狗友表演如何吃太陽,就自動自發的幫她準備好專用眼鏡,現在跟著她體驗秋老虎的威力?
不知在太陽底下站了多久,直到他感受氣溫下降的同時也感受到光的消退,卻也意識到Lena的異常,按照她的脾性不是會在日食的這一刻鬼吼鬼叫嗎?他急急的蹲下身摸尋著,才發現她躺著動也不動,沒有半點回應。
動物醫院裡,葉思君頹然的坐在椅子上,知道Lena的暈倒可能是中暑導致,他內疚不已,打從她會說話以來,他確實偶而會忘記她是條狗,還是條打死都不剃毛的愛美狗,怎麼會疏忽了披著長毛的她在日照底下會有的風險?
好在這樣的昏迷,隨著夕陽西沉,皎月升起,黎明重現後,Lena也甦醒了,只是……
她不再開口說話了。
返家後,不管他說再多的話,回應他的不是滿室寂寥,便是零散的幾聲汪汪。
對於已然習慣的轉變他無所適從,有天突然想到「寵物溝通師」這個名詞,趕緊打電話問謝姵珊有沒有人可以介紹給他,訝異得知她本身就是時,不浪費一秒的請她下班後直接過來一趟。
「我知道我這麼說妳會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荒唐不已,但妳還記得半年前我跟妳說過Lena會說話嗎?只是後來發現只有我才聽得到,其實那天妳來幫我把媽媽的聲音檔整理好,之後我有想到可以試著錄下我和Lena的對話向妳證明我說的是真的,可是錄完播出來聽時卻只有我的聲音……她那天昏倒,雖然事後醫生表示不像中暑,卻也查不出原因,但她醒來後就回到最初不會說話的狀態了,所以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會說話的Lena跑去哪裡了?妳可以幫幫我嗎?」
他舉了很多在這段期間的轉變都是因為會說話的Lena所帶來的影響,想讓謝姵珊能夠相信他所言不假。
「好,你別急,先把眼睛閉上,深呼吸讓情緒穩定下來,我們需要磁場的平靜。」
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久到他有這個空間是不是只有他一人的錯覺,才終於聽見她的沉穩柔嗓傳進他耳裡,迥別於素日輕快的語調。
「Lena說,那個借住她身體的靈魂,因為已經了卻心願,所以離開了。」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你會有很大的衝擊,所以我希望你在聽完後,如果願意的話,我會陪你收拾好情緒。」事實上,她也還在消化這個訊息。
「那個會說話的Lena……是你媽媽的靈魂。」
「妳說什麼?!」他激動的站起來,椅子倒地發出「砰」的一聲。
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著,找到她的肩膀後像是要確認這令他震驚的消息是真的而緊捏著。
想起每回去市場,Lena挑的菜都是他愛吃的,但他從未說過喜好。
想著開始讀書給他聽的那天起,便說服他學習盲用電腦寫下日記,他的點滴心情都被她收進了心。
這半年每天都在督促他讓自己過得跟明眼人的生活越趨接近,舉凡靜態如植栽,陽臺重新種上了紫茉莉,那是母親生前最得意的傑作,只要去路邊取得種子,便能免費獲得的花香,總在煮晚餐時分所開的小小花朵,又名煮飯花;動態不外乎是拉著他運動,避免因視力的侷限,缺乏運動影響健康,藉此也多認識一些新盲友。
那些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湧來,後知後覺的領悟與酸楚,讓他全身發麻、心律失速,百感交集的悸動在體內奔騰流竄……勉強嚥下喉間火辣的苦澀,連吸了幾口氣才找回自己已然走調的聲音。
「我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她感覺自己肩上的力道漸漸變小,而後是那顫抖的懊悔聲。
「Lena說,葉媽媽離開前只留下十個字,因為想跟你說的話,她已用了半年的光陰去身體力行。」還好他看不見她眼眶的通紅。
在葉思君再三保證自己會好好的,只是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沉澱、整理心情後,謝姵珊張口閉口了幾下,還是沒能吐出話來,他的刻意鎮定與冷靜讓她更是不捨,卻也只能帶著隱忍翻飛的思緒離開。
屋裡又回歸一室的安寧,反襯著屋主內心的不平靜,他走進母親的臥房,所有的擺設在出事那天後不曾再動過,他想要當作母親只是遠行,也想要保留住屬於她的味道。用手代替眼睛巡視了房內一圈後,在床沿坐下,探手過去床舖,掌下的觸覺讓他訝然的將其抓握起來,手指捏撫著,是Lena換下的毛,他恍然大悟母親是從回來的那一天起便睡回她的床上吧……
放倒自己的身體在沾染著狗毛的床上,他讓自己蜷縮著,一如在母親子宮時的模樣,猛然憶起有一日她唸的文章有這麼一句:
「有人說,死者的靈魂以某種方式在附近逗留,直到確認我們安然無恙,才能安心離開。」
而他的安然,是母親不計代價返回人間,在有限的時間費盡心思,以自己的魂魄將失魂喪魄的他拼湊回原有靈魂所換來的啊!
有首歌詞是這麼寫的,「擁有的都是僥倖,失去的都是人生」,雖然失去了母親,卻僥倖的再度擁有,只是他渾然未覺,渾然未覺……
鬱悶伴隨著一股巨大的母愛力量似溫暖羊水將他環抱,讓他驟然發覺自己竟是如此幸福。
思及此,心頭一熱,淚水洶湧的沒入枕中,初聞真相的震撼已逐漸平息,被震麻的真實情緒也開始逃竄到四肢百骸,這次決定放任自己痛哭失聲,把失恃、失明同時發生的委屈、不解、憤怒、怨恨,用兩年前根本流不出的眼淚徹底洗淨傷悲。
媽媽的遺言他會銘記在心,狠狠哭完後懷著它前進。
只要被記得,就是還活著。
歲末年終,最是勾人回望與反省這一整年的時刻,也是最容易緬懷過去之際,所以葉思君向謝姵珊提議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回母校走走,她不假思索便答應了。
她駕著車在高速公路上面行走,他坐在副駕,後座讓Lena獨享,沿途聊著國中的趣事與糗事,也向他報告了幾位同學的近況。
踏進久違的校園,心中感慨萬千,那些變與不變,她都一字不漏的闡述。
繞完一周,他們來到過去最常打屁聊天的司令臺待著,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一旁的籃球場打著籃球,就像他們過去一樣。
「你以前啊,就是那種老師都很喜歡的乖寶寶、好學生,那種憂鬱小生的氣質到現在也沒什麼改變,明明在女生堆裡很吃香,卻又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樣,你那時候一定覺得我很吵、很煩吧,但如果不是我以恆星的恆心把你感化,也沒有辦法成為班上可以跟你聊最多的女生。」
他莞爾一笑:「不知道長大後的妳長什麼樣子,我對妳的記憶永遠停留在少女時期,膚色不見白皙,渾身是健康自然的氣息。」
「唔,這樣挺好的,可以永生不老。」
「新年的新願望包含這個嗎?青春永駐?」去年的今天,他許下的心願,基本上她幫他達成了兩個,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有能力讓她如願以償。
「才不是!我希望有更多人了解視障朋友的需求並給予友善的環境;然後疫情趕快結束。」
第二個願望需要每個地球人配合。「這兩個月我想了很多事,疫情讓按摩的工作也受到波及,多出來的時間我想做Podcast訪問盲友,妳願意協助我執行這個企劃嗎?」
「Podcast?你不是惜話如金嗎?」她挑眉,表情疑惑。
「我好歹之前也是美髮師,服務業還是得訓練出跟客人聊天的功力。其實我小時候的志願是要當電臺DJ,覺得這種不用露臉又可以播自己喜歡的音樂的工作真是太適合我了,殊不知現在直播當道,所以我聽到Podcast時,突然就覺得一來可以圓夢,雖然我想當的不是主持人,但二來是可以讓大家更認識盲友。」
「難怪你有那麼多葉媽媽的錄音,連去唱KTV的都有,原來是喜歡聲音的關係。」在兩人都接受了葉母曾經回來過的事實後,他也陸續的向她訴說那半年彌足珍貴的生活點滴。
「後來很慶幸自己有這樣的喜好,更感激妳這一路以來為我做的每件事,如果不是妳的熱心,我現在應該還在自暴自棄。」
「哎呀,小事。我覺得你說的Podcast我可以跟彥明哥討論一下,也許能跟協會一起企劃製作。」她不甚自在的轉移話題。「所以這是你的新年願望嗎?」
「算是吧。」他的願望就是希望她的願望成真。「彥明哥應該是個風趣陽光的人吧,從他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
「聲音可以聽出一個人的個性?」
「可以啊,從講話的速度、語調的高低大概就可以判斷出對方的性格。」
「不曉得你想當DJ,國中的時候都還以為你長大會成為攝影師,因為你真的好愛拍,但不喜歡被拍,這種不用講太多話的職業,感覺很適合你。」
「攝影是興趣,不是志願,因為拍照太燒錢了,我媽房貸背得很辛苦,我不想再增加她的經濟壓力。」
「對了,你上次說和葉媽媽去花蓮時,她鼓勵你多拍照,後來拍的那些照片我可以看嗎?」
他摸摸口袋,將手機掏出遞給她:「都在裡面。」母親說的沒錯,他看不到還有人可以欣賞。
不過就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舉動,卻惹得她動容的凝視著他的臉許久,他終於回到過去那樣對她不再設防了,與重逢那時的處處戒備簡直判若兩人,唯一窺見內心的脆弱還是靠著自己設下圈套把他灌醉,再裝醉,其他時候都帶著客氣的疏離感,是葉母回來的這半年用愛喚回了他,她滑著照片,看每一張的Lena都和他靠得很近,笑顏燦燦。
「妳記得畢業旅行後,妳來我家看我用DV拍的畢旅紀錄,然後回家前我媽硬是說要跟妳合照嗎?那時我覺得她沒頭沒腦的提出這種要求實在讓我很丟臉,所以就沒把照片洗給妳,改天妳來我家幫我找出來吧。」
「好。」怕被他聽出情緒的波動,只能簡答。
從花蓮回來後,Lena說想看看他們家的相本,邊看還邊說「妳媽好正」,想到母親是在老王賣瓜,他不禁就笑了。
「等妳看完,我們拍個照吧。」
拍個照吧,睽違這麼多年,才聽到那些年很常從他口中迸出的四個字,瞧他放鬆的五官帶著淺笑,愛不釋手的摸著Lena就跟當年在摸校狗如出一轍,她也跟著笑了,帶著淚花輕聲短促的「嗯」了一聲。
她找了一位學弟幫他們拍了幾張照之後,就到以前常去的度小月吃晚餐,聽見她特地囑咐的「不要香菜」,他沒有多說什麼,心裡有陣小浪翻過,那是喜惡在經過十數年仍被記得的感動,那是往日的心照不宣能再度複習的感謝。
口中的擔仔麵不是記憶中的美味,也許變的不是食物,而是心境的不同,短短兩年多,他的人生翻天覆地,一度以為母親的罹難加上自己的失明,讓他體會到何謂一夜長大,直到知曉會說話的Lena就是母親時,他才清楚自己其實一直都沒真正長大,對母親的依賴仍像個小男孩。
所以返校前他就表明回程讓她載到臺南火車站就好,接下來的路他必須獨立前行,元旦連假請她好好待在家裡陪伴雙親。
暫停好車,見他卸下安全帶卻沒準備下車,正要開口詢問,密閉空間傳來的一句話砸得她暈眩不已。
「我以前喜歡過妳。」真的說出來才發現沒有那麼難,而且心頭輕鬆許多。
她瞪大雙眼吃驚的看著他,想說什麼,腦袋卻一片空白。
見她沉默不語,他瞭然:「不要有負擔和壓力,不是要妳給予回應,我只是單純想讓妳知道曾經有人喜歡著妳。」早就明白她心有所屬,所以現在還喜歡著的話就不必多言了。關於去年放在心底的第三個願望,他並不奢望還能由她去實現,能夠讓他有機會剖白就已令他感到知足,更別說還能一起回到初識的地方回味那三年的青蔥歲月。
朝她露出靦腆的笑容,旋即下車將Lena牽出來。
「新年快樂,明年見。」
「明年見……」她反射性的複述,從頭到尾呆愣的看著他,直到那雙身影都消失在視線裡仍回不了神……
連續兩年的跨年夜葉思君都早早睡,因為覺得這種充滿希望的氛圍與他格格不入,但今晚他想要聽著遠處的煙火聲,跟著倒數,於是坐在陽臺那張母親常待的躺椅上,鼻端隨風送來了紫茉莉的清香,耳邊是母親的音檔,感謝自己每次聽見母親在Line傳來語音訊息都會存檔下來,最初有留聲的舉動是有一次在房裡寫功課,聽見她和閨蜜講電話,邊講邊笑得花枝亂顫,咯咯咯的笑聲惹得他無心寫作業,忍住笑意不動聲色的潛進她臥室偷偷錄下音,事後播放出來,她笑打著他,母子倆紛紛笑倒在床上;還有一次是回外婆家,原是想著年邁的外婆見一次便少一次了,所以想抓住些什麼的偷錄下她和母親的母女談天,不曾想,最後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局……
「小亮子,我回美濃看外婆,記得用假人頭練習吹頭髮,不要一直看電腦,很傷眼睛。」小亮子是美髮從業者對「小孩子」的術語代稱。幼時母親叫他恩恩,長大些叫懷恩,生氣時連名帶姓的喊羅懷恩,改名換姓後很少叫他的名字,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多半叫聲兒子,有時會學攤販的口吻:「帥哥~想要剪什麼樣的髮型?」是了,29歲以前,頭髮不曾假手他人去打理,所以謝姵珊與他久別再見時,被他不修邊幅的髮長與參差不齊的鬍渣給驚嚇到。但不管什麼稱謂,唯獨小亮子是從小到大不曾斷過的暱稱。
「我晚上不回去吃飯,冰箱有你喜歡的粄條,自己煮來吃。」好,妳媽媽做的粄條很好吃。
「兒子,你幫我看一下哪件比較好看,喝喜酒要穿的。」殷紅色那件,比較貼近妳的性情。他記得另外一件是藏青色,一樣的款式,因為是前年夏天買的,才穿過一次,接著就迎來最哀慟的秋天。
「你阿姨在我旁邊,她問說你有沒有女朋友啦,沒有的話想介紹一個不錯的女生給你認識,哈哈哈!」不用,妳兒子有喜歡的人,而且今天跟她告白了噢,晚上來我夢裡稱讚我一下吧!
和母親遺留下來的聲音對話一陣子後,他想著花蓮行、引導他生活重建、母難日還是要過生日,這是母親所謂的「了卻心願」嗎?他分析歸納了好久,唯一確定的是在曼波海灘所說的希望他快樂。
記得那天回民宿路上,Lena比平素寡言,只冒出一句:「以後想念葉心蘭時,就放那首〈思君〉來聽吧。」雖然他們並不是住長江頭與長江尾那麼簡單,而是天人永隔,但相信君心似我心,兩顆心永遠緊緊相繫,因為再也碰觸不到的媽媽,只是搬進他的心裡住。
那三天兩夜的回憶與兩年多前啟程花蓮的往事重疊,曾經痛徹心扉的缺憾是那名蕙質蘭心的女性用心良苦來圓滿的,腦海浮現母親專注遠眺窗外的景緻,忽而轉頭與他相視一笑,那最後的笑靨是如此的美,由他修剪和挑染的棕色秀髮披在肩上,烏亮的眸子笑起來眉眼彎彎,背景是波光粼粼的一片寧靜海。在渾渾噩噩的那些日子裡,某天忽然覺得瞎了也好,這樣母親在他記憶裡永遠是活著的樣子。
緩緩伸出雙手在空中,想像母親的容顏輕輕捧著,似在回應我也很愛很愛很愛妳。
愛會生愛,這是母親透過Lena要教他的最後一課。
她留給他的愛,夠他用一生。
手機鈴聲提示著2020年即將結束。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我最愛的女人。」
謝謝妳讓我成為你的快樂。
(完)
註:方格子近日改版,我今天才發現《思君》(上)沒有勾選到拍手功能,嗚嗚嗚,可以邀請大家高抬貴指、日行一善幫我補拍五下小手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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