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加害者 前陣子看了某個網路影片，內容是關於日本東北小鎮發生的一起中學生被同學霸凌致死的案件。案情細節記不太清楚了，大致上就是有一戶人家從東京搬到日本東北小鎮定居，因為這戶人家操著東京口音，而且經濟水平明顯比小鎮居民要好很多，兒子在學校因為口音跟生活習慣不同，就開始被一群同學霸凌，最後導致死亡。 父母要為兒子討回公道，於是展開了一場漫長的訴訟過程。在十幾年前的日本東北小鎮，民風保守且封閉，小鎮上的居民又視這家人為外來者，對於一起犯案的同學多採保護或是緘默立場，導致訴訟之路漫長且不公。 無疑的，除了少年被同儕霸凌致死之外，受害少年的家人也因為這起事件而被民風純樸的東北小鎮集體霸凌。由於日本極為講求群體性的社會秩序，所以小鎮上就算有人內心同情這個遭受霸凌致死的少年和家庭，也因為害怕在小鎮上受到排擠而不敢作聲，於是選擇了沈默‧‧‧ 最後的結局是少年的家長經過十年的訴訟終於打贏了官司，卻也被迫離開了那個東北小鎮。 關於霸凌，即便我們不是直接的施暴者，或許也會因為沈默而成為間接的加害者。我想起很多年前，還在某家食品公司上班，有件事情讓我從沈默的加害者，變成附和的加害者，到最後變成直接的加害者。而我竟然對於自己成為加害者的過程與事實完全沒有感覺，甚至有點沾沾自喜。 因為公司辦公室在寸土寸金的台北東區，所以我們營業部門跟行銷部門就分散在兩個樓層。行銷部門因為人員比較少，所以就跟跟總經理辦公室租用一個約二十坪的住宅格局樓層。總經理使用主臥的空間作為辦公室，附帶一個自用的洗手間。而行銷團隊都是娘子軍，所以就共用外面的一個洗手間。 而這起罷凌事件的開端就是洗手間事件‧‧‧ 某同事A提及有人常常上廁所不掀馬桶圈，導致圈圈上面常發現尿滴，如果使用前發現，擦掉尿滴也就算了，但某次A尿急來不及觀察就坐了上去，導致她坐了一屁股的尿。 這件事情就成為我們茶餘飯後追兇的話題，我們常常中午吃飯的時候一邊抱怨自己成為擦尿專員，還要忙著取笑坐了一屁股尿的A。 某天A說，經過一番抽絲剝繭，她發現那個滴尿者是行銷部經理。當時我們這群行銷專員常常一起推理追兇，每個人又都有擦尿血淚史，加上總經理一個男的有自己專用的洗手間，所以不跟我們一起八卦追兇的行銷經理就成為滴尿的頭號嫌疑犯。 一開始我們在廁所貼了告示，滴尿的情況改善了許多，過了一陣子後又頻繁傳出滴尿事件。這時A號召我們寫陳情書簽名呈給總經理，請總經理出面解決辦公室廁所的滴尿事件。（現在想想總經理挺衰的，一個堂堂總經理，管著億來億去的生意，還是一個有點年紀的老男人，竟被迫處理辦公室一群女人的滴尿追兇事件，真的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於是我從一個茶餘飯後閒聊的旁觀人，變成了一個在陳情書上簽名的附加加害者。現在想想，我們當時也沒有真兇就是行銷經理的真憑實據，只是憑著大家所謂的推理，有人接在行銷經理後面上廁所時發現尿滴的間接證據，還有大家當時對行銷經理的厭惡。在那個當下，專員佔大多數的情境中，只有行銷經理成為『真兇』才最符合大家預設立場，以及絕大多數人的利益。 某天行銷經理請假幾天，總經理在會議室裡扭扭捏捏的說著他已經跟行銷經理談過，行銷經理跟他保證她不是滴尿真兇，希望我們大家不要再談論此事。那之後，辦公室沒有出現滴尿跟擦尿事件，於是我們就更加確信真兇一定是行銷經理。（當時我的推理真的弱爆了，事情都搞的這麼大了，就算真兇另有其人，這時候也會識相的不再滴尿，或是把馬桶蓋上的尿滴給擦掉吧。） 繼滴尿事件後，原本路人緣就不好的行銷經理，更是被我們一眾專員所討厭。我們無時無刻就想弄個什麼事情搞搞她，那似乎變成我們這群無聊專員的最大樂趣。 某次要提新品傳播策略的時候，行銷經理要求先看大家的簡報PPT。我故意在給她的簡報中寫了planA的策略，然後正式會議上，由她先Brief給總經理我們整體的年度策略（其中包含了planA）。輪到我負責的產品線的時候，我早已經狸貓換太子的將planA改為planB。我一邊報告的時候，一邊可以察覺到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充滿不可置信。 由於我的planB大受總經理稱讚，之後又被廣大的專員娘子軍們稱讚我真是太聰明了，竟然將了行銷經理一軍。而我竟然也因為這個事件洋洋得意，覺得自己終於把只會做表格跟行事僵化的行銷經理給惡整了。竟然有點莫名的驕傲，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一方，終於給專員們出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發生沒多久之後，行銷經理請辭了。當時我們並不覺得這些種種就是一種職場霸凌，反而覺得這種沒有能力只會套公式、竊取下屬創意的經理，同時是辦公室滴尿的唯一嫌疑犯，終於被我們這群專員小兵給擊倒了，只能說是邪不勝正、剛好而已。 那時的我們以為自己是美少女戰士，可以代替月亮懲罰經理。然而我們正在實施一種霸凌，但是我們卻誤以為這是一種正義，只因為我們跟大多數的人站在一起。 有時在極大的群眾聲音中，我們往往聽不見自己內心微弱的聲音，轉而讓自己融入群眾的聲音中，讓自己以為自己強大而不孤單‧‧‧於是就從沈默者變成加害者。即將步入半百的人生，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要聽見自己內心的微弱聲音，並且勇敢的發聲出來，那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年紀大了之後發現自己似乎有點膀胱無力，尿尿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青春洋溢、強勁有力，滴尿的事件竟然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害怕被別人罷凌，只有乖乖的把尿滴擦的乾乾淨淨，或許這也是另外一種現世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