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故事讓〈赤壁賦〉開出一朵一朵花

PS：本文第一次發表大約在2021年。2026年進行部分改寫。望周知。

蘇東坡的軼事與作品

大陸學者余秋雨在〈東坡突圍〉中，敘述他和台灣的編輯聊到蘇東坡，相談勝歡，於是有了這樣的欣喜：「他(蘇東坡)的作品是中國文人的通用電碼，一點就著，哪怕是深山半夜，海峽阻隔，素昧平生。」

東坡心情想像：經歷災禍後的自我重建

眾所週知，〈赤壁賦〉是蘇東坡經歷烏台詩案後，死裡逃生的代表作。以前我很難想像這個遭遇對於蘇東坡的打擊有多大，但這幾年經歷過一些事情，也能夠更貼近的去類比和揣摩蘇東坡的心境。

生活在民主又自由的台灣，多數時候我們可以免於「說錯話被追究」的恐懼——然而有一次，我在私底下批評某位長官，在公事上也消極的抵抗這位長官：我的批評最後被有心人揭發，傳到長官的耳裡（於是有各種針對，以及被送到教評會）——因而，我過上了一段恐懼的日子（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懲處，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更害怕身邊沒有人可以幫我，又怕別人幫我之後他也受連累等等），後來有幸能夠全身而退，但我也不禁想：如果我不是活在民主時代，而且我是國家聘的，不是長官聘的，恐怕我有幾個腦袋都掉不完。

在那之後，不管是公開場合或私下，我要發表對公務的意見時，總是會多留一份心，就是希望同樣的恐懼經歷不要再上演。

而這幾年台海的議題很敏感，加上我有明確的立場，以至於我直接決定出國時不在香港轉機（國泰掰掰），追根究底，還是心裡的恐懼。

從我的處境，連結到蘇東坡，他的恐懼、震驚一定是我的Ｎ倍：那是一種把自己之前的自信、想要表達正義的方式，都全部打碎重來的歷程。不是碰到挫折後的自我鼓勵，而是經歷災禍後的自我重建。

自我重建的路總是曲曲折折，纏纏繞繞。蘇東坡也用了各種角度跟自己對話，〈赤壁賦〉就是這對話錄系列中的其中一篇。和〈念奴嬌〉（一尊還酹江月）那種「把愛剪碎了隨風飛向大海」的消融感不同、也和〈定風波〉「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淡然不同，〈赤壁賦〉多了一分哲學的況味，思緒在形上和形下間穿梭，試圖架構出一個可以讓自己安身立命的空間。

然而也因著這樣的穿梭，學生在一開始並不容易理解。教師在講述時若過於偏重哲理闡述，也會讓學生感覺隔了一層紗。因此，我在講解的時候，通常會搭配故事，好揭開那層紗，讓學生能更貼近這位堪稱中國文學TOP1的作家的心靈。

從故事到哲理

〈赤壁賦〉一開始是有故事的：宋神宗元豐五年的七月十六日，有著美好的夜晚。
蘇東坡和好友一起泛舟在赤壁的湖面上，他們開心的喝酒，酒入豪腸，蘇東坡開始唱歌，而朋友也拿起洞簫伴奏。但是簫聲卻非常悲傷，就像是一群人點了五月天的「軋車」，蹦蹦跳跳的狂吼時，有人點了「突然好想你」那樣的突兀。
於是蘇東坡問朋友：你的簫聲為什麼這麼悲傷？
朋友嘆口氣說：現在的開心都只是暫時的，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和我，都是魯蛇，而且是會死掉的魯蛇。現在的開心都只是暫時的。
（小琳案：洞簫客之悲，我會請學生理解為：對「不確定」的恐懼。不確定功業的起落，不確定生命的長短，就如同學生不確定分數，不確定未來。）
（如果努力就有收穫，我想學生因為不確定而產生的焦慮感會少很多）

而蘇東坡回答朋友的話，讓故事轉入哲理分析。蘇東坡用具體的水月，來說明萬物變與不變的道理，從而推演出物各有主的認知，告訴朋友，萬物流轉到誰身上是變動而不可強求的。我們唯一能掌握的，就是在山水間自適，因為這是大自然給所有人，永恆不變的寶藏。
哲理分析說完了。現在，停下三秒，1，2，3。請問你記得赤壁賦前段的故事嗎？請問你記得哲理分析的部分嗎？

故事加持，降低難度

學生都能不費力地說出前段故事，對於哲理部分，卻支支吾吾。〈赤壁賦〉最重要的一個段落，其實是最難掌握，也最找不到記憶點的。若善用「拆解+故事」的技巧，就能大大降低理解的難度

拆解成三個小段落

如何和別人說明理性的觀點，謝文憲(憲哥)曾經提供過我們一個非常好用的片語：「關於這件事情，我想從二(或三)個方面來談。」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跟學生說：蘇東坡？他提出了三個方法，讓自己能心理舒坦自在一些。你們聽聽看，多收集一些解決困難的方式，對自己總是有好處的。這三個方法是：

• 高維打低維：關注事物不變的本質；
• 享有不佔有：不屬於自己的不強求；
• 山水尋自適：從大自然學習一些事

(一)關注事物不變的本質：永不消逝的愛情

2011年，我還在台北教書，在某個下著雨的黃昏，我撐著傘，正準備回家。下雨中，籃球場上唯一孤單的身影勾起我的好奇心。我走近一看，是一位任課班的男孩子。他拿著球，在細雨中，投籃，投籃，投籃。
我開口問：「xx，你幹嘛在雨天打籃球啊。」
他說：「老師，我失戀了。為什麼我的感情總是那麼短暫啊。」
我說：「那你還會繼續談戀愛嗎？」
他說：「會啊，有看到喜歡的還是會追啊。」
我說：「那就是了。人生命中有幾段感情的來來去去很正常，但你只要還願意相信愛情本身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那就能從傷痛中走出來了。」
他的表情似懂非懂，但是他把球放入臂彎，說：「謝謝老師，我知道了。」
五個月後的某節下課，他神秘兮兮地跑來找我，跟我說：「老師，那天你跟我說的話，雖然我不太懂，但我有聽懂『相信愛情本身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有點詞不達意，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又說：「所以，我跟OO在一起囉。雖然我們沒有公開，但我想說應該讓你知道。妳不可以說出去喔。」

短短的幾分鐘對話，讓那一整天的空氣，都變得好溫暖。

生命中來來去去的情感，是變動的。但愛情的美好，在愛情中的成長，是永遠不變的。

有了故事，運用實際行動上，要如何從關注「變」到關注「不變」呢？轉動這個思想切換的樞紐，我找到的鑰匙是來自《三體》中學到的一個概念：高維打低維
當眼前的世界讓人感到困惑怎麼辦？那就往上爬高一點俯視世界；一個問題想不開怎麼辦？那就用更大的問題覆蓋它。

碰到紛亂的問題，不是不去想它，不是叫自己想開一點好，而是讓自己爬高一點去看見事情最純粹的樣子

PS：2024年之後，其實我有換另一個故事。一併記錄下來。
2024之後的版本，我會讓學生讀「而物與我皆無盡」這一句話，然後問：「我」（蘇東坡，洞簫客們）變和不變的是什麼？

（參考）答案是：變動的是名利（對應洞簫客在第三段的感嘆），不變的是我的主體性。

這個時候我也會分享自己的經驗：當年我考上一間還不錯的研究所，以外在風評來說，它好過我念的大學，外界的善意也紛湧而來。然而，不管念哪裡，我覺得我就是我。
（跟學生分享時，其實我只有談到這裡）（但在方格子中可以多談一些😊）
對於外界的善意，我要感謝卻不能貪戀——也唯有清楚這件事，我才不會在自以為的成就裡迷失（後來也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開始工作以後更清楚這件事，在教學現場，學歷並不是最重要的，重點是「自己想成為一個怎樣的老師」，繞了一圈又一圈之後，終究回到你是否就是你自己的叩問。

除了故事，本質的不變，與現象界的變，還有一個生動的例子：把鈔票對折再對折（外在變動），問學生這張鈔票的面額有沒有因使而貶損？（本質不變）

(二)不屬於自己的不強求：我不喜歡妳的腳指頭

有個愛情故事讓我印象極為深刻。故事中的女主角，是完美女神，但如此完美的她，不管做了多少努力，卻無法打動隔壁那位陽光男孩的心。
故事的最後，女孩絕望的問男孩：「我到底哪裡不好？你為什麼就是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男孩想了想，然後說：「我不喜歡你的腳趾頭，它們太開了。」（這個故事一直很受到學生歡迎～～）

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努力是可以有收穫的。但也有些事情，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就算你今天的腳指頭不是開的，他的愛情仍然不會屬於妳，早點看透，早點解脫。

張愛玲在〈半生緣〉曾經說過：不管你的條件有多差，總會有個人在愛你；不管你的條件有多好，也總有個人不愛你。大抵也是這樣的意思。

回到蘇東坡身上，他想表達的，也許是功名該來就會來，不是自己的，強求也沒用。

(三)從大自然學習一些事：一朵花開的啟示

三年前上〈赤壁賦〉時，我跟學生說：「文明的生活方式，讓大部分的我們，對於自然是陌生的。也因此，走進自然，說不定能得到些意外的收穫或感想。」

星期一上課，學生A喜孜孜地跑來跟我說：「老師，真的耶。妳知道嗎？我昨天排我媽去公園，她在運動，我蹲在草叢看花。我發現有一株花的枝，是被壓扁在地上的；但是它居然轉了個直角，又繼續往上長。我那時候就覺得，哇，這朵花真的會教人不屈不撓耶。」

大自然總是用它的方式，教不同的人，不同的東西(圖片來源：https://goo.gl/yJQiyV)

隨著教書年資的累積，對於〈赤壁賦〉的詮釋也越來越深刻（等我真的讀懂了蘇東坡，剛剛好就可以退休？？？），上課的內容也因此變動。不過上面這幾個故事，仍舊是我很喜歡講給學生聽的，喜歡他們聽故事亮晶晶的眼神。

最後說說蘇東坡的故事

要讀蘇東坡怎麼在人生挫敗中反覆思考與調整，我很推薦從〈念奴嬌〉（還有定風波）、〈前赤壁賦〉、〈後赤壁賦〉一路讀下來。這是蘇東坡在困境中的思路歷程：

• 〈念奴嬌〉三篇文章當中的第一篇，蘇東坡面對困境的化解方法，就是自嘲自己後，告訴自己別想那麼多，還是喝酒，看江月，企圖用自然的「大」，消解小我的挫折。
• 到了〈前赤壁賦〉，蘇東坡顯然學會高維打低維的思維，把自己眼前的困境，用更高的哲學概念覆蓋，形成能洞察事物本質的人生觀。有了觀念，就能以此觀念應對生活中紛沓而來的事件。
• 〈後赤壁賦〉中，蘇東坡的情感更為深層，用時髦一點的話來說，東坡更側重於精神層面的探索，也就是潛意識的部分。在夢境中，在跟自我深層的對話中，他領悟到的事山川、人性都是神的外在，真正的超脫，既是對神性的理解，也在內心的自我接納與身心統整。

在困境中，我們很難因為某個想法，某句話就瞬間開悟，然後一路變好。心靈的重建是一個起伏的過程，天才橫溢如蘇東坡，他也是在一次次的自我對話與辯證中螺旋上升（既然是螺旋，就代表有時候看起來反而是倒退，所以明明他在每篇收尾的時候好像都找到答案了，但在下一篇開章的時候，似乎又限如迷惘）。

我很喜歡這樣辯證後的蘇東坡，既超脫自然，也熱愛自然。他安撫的不只是自己，還有一千年後的我們。

故事來了，成為赤壁賦的養分，讓這麼美好的課文，在師生心中開出一朵一朵花。

還是讓AI來張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