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自主、作主、以我為主:《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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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的身體是一片沃土,可以建成巍峨殿堂、植出似錦繁花,或者孕育生命,開枝散葉。然而,只要女性自主決定,例如,中止妊娠,總會有毋須負責的人迫不及待指責:「那是一條生命!」或開玩笑說「鬧出人命」,或直問:「那孩子的爸爸呢?這樣對他不公平!」女性就連同身體輕易成為無生命、無感受、無判斷力、時時被監視的容器:在適孕年齡前,為求貞潔無時無刻不在恐嚇,為求滿足欲望連哄帶騙作為功蹟;到達適孕年齡後則是種種「擔憂過期」的催促。誠然,當一個嬰兒在被期待、準備周全的環境與時間降生,那將是一個祝福與希望的開始;但若是非預期懷孕,那加諸於身心的,將是無窮無盡的苦難──
  而這最重要的女性/母親,卻也往往最被無視。

「那種病只攻擊女人,把她們變成家庭主婦。」

  獲得第78屆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金獅獎的《正發生》(Happening,2021),由黎巴嫩裔法籍新銳導演奧黛麗.迪萬(Audrey Diwan)執導。電影背景設定在1960年代的法國:只要協助、執行、宣揚、知情女性墮胎者都會獲罪入獄。主角安(Anne)是熱愛文學、成績優秀、出身藍領的大學生,原本前程似錦的她,必須在這樣的環境下為非預期懷孕的「病」求醫解決,否則時間的凌遲將會剮得女性體無完膚面目全非,相較之下伸入體內的探針導管各種銳械,則是必然伴隨短暫疼痛的醫「病」手術。身為女性,觀影時隨著鏡頭裡安狹窄的視界與後頸亦步亦趨,既是和她一起飽受煎熬,也自覺同是無處不在的壓迫者,遭受刑求的同時阻止自己別再執刑──從小被耳提面命的種種要求與鞭笞,與安一起承受折磨的同時清楚意會:當社會意圖左右你的情欲、法律挾帶父權剝奪你的自主權,卻又非預期懷孕後的遭遇──那就是他們想要給予的懲罰,還要你內化執行。

自主:為「身體愉悅權」而戰

  但我們可以一如安加以捨棄,並以行動自助,成就自己的選擇。懷孕來自她對性的探索,一夜交歡只須撥開慾望尋求身體的滿足與來去自如,也就沒有「情」的牽扯與勒索。
「我的電影不是關於愛情,而是關於慾望。《正發生》對我來說,另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是『肉體的愉悅』,而安則是暗中為她的『愉悅權』而戰。我不喜歡大家總是只能接受女性擁有『精神的愉悅』。從這個面向看來,安的故事是帶有一種當代性的正能量。」(Audrey Diwan)
安的戰爭不僅護衛她的人生自主權,更是身體愉悅權。當女性的身體被貶為容器,她該填滿的是為男人生養的胎兒,而非一己的性慾──那原是身體的渴求之一,無論是只敢曖昧與用棉被枕頭自慰、知道安有孕後避之唯恐犯法的布莉姬,還是偷偷跑來傾訴曾與年長男性交往一個月瘋狂做愛只是幸運沒有懷孕的海蓮娜,或在澡堂指責安放蕩、懷疑她被蟲咬的痕跡是染上梅毒的同學們,「會幫她」的紙條女孩拉緹莎,為安執行兩次手術的「天使製造者」,為安持剪、護她送醫的奧莉維亞,以及對安賦予期待,希望她優秀自立的母親──女性本非例外,但她們的恐懼、折衷、迴避、指責、享受、體諒、理解、協助卻又得警告「不能太過大聲,否則就要中止,這裡隔音不好」,都是被父權限制監視下被局限自由的反應;她們同時也是在人生分歧命運上的安,只是比安運氣好──也包括了安。這部電影改編自安妮艾諾(Annie Ernaux)的同名半自傳小說《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作者在看過電影後寫了〈來自安妮艾諾的一封信 / A Letter from Annie Ernaux〉提到:
「但我不覺得這部片有完全地符合現實,在1975年法國墮胎合法化的『薇伊法案』通過前,其實女性並沒有任何求助的權利。」
那些更多歧路上、運氣比安更糟、安最害怕變得「別無選擇」、只能成為家庭主婦的女性,才是多不勝數的真實處境。安的拚命泅泳,既是想在海中尋找能上的岸,亦使我聯想到女性是水,能孕育,亦能淹溺。

「你這樣的態度能解決人生的問題嗎?」

  安身邊的男性亦生動呈現應有的樣貌,無論是致孕者馬辛在聽到「問題還沒解決」前後態度丕變要求保密之餘還能居高臨下指責安:「你總是這麼驕傲,你這樣的態度能解決人生的問題嗎?」或是朋友尚從乍聞時避若蛇蠍直到室內發現安明白他亦無能為力時還記得問「舒服嗎?」和求一次性交的理由:「要是你懷孕了,就不用怕了。」道盡了懷孕一事為兩性帶來恐懼的「公平」(安卻得在以為中止妊娠有望後才能放心把握機會在舞廳挑選男伴享受手術前的「安全性愛」)。而安的老師給予她的關心與機會,三位醫生當中,一個把安胎藥雌二醇針劑給安後告訴她「這會讓你的月經正常報到」,一個雖然同情卻也只能診療後表示束手無策,以及最後安失血送醫診斷她是「流產」--在這個至今還未有國家真正對女性友善的情況下,都已是在他們盡其所能給安的最大善意。

作主:愛是能力,而非消蝕

「也許有一天我會有孩子,但不是用整個人生去換──我可能永遠不會愛那孩子。」
  安曾這樣告訴醫生:在準備好的情況下,她可能也會選擇當母親,但用整個人生去換的生命只是無止境的消蝕,從上一代延續到下一代。而安與母親之間,也生動呈現「希望女兒超越自己」的互動,尤其是安無心讀書,成績一落千丈,洗碗時又因少做而表現不佳,母親責罵她:
「誰在乎你想不想?難道我們可以憑感覺做事?」
「這就是你準備考試的態度嗎?」
而安回嘴「你又懂考試了?」被母親打了一個耳光,以及安離家籌醫藥費時索求母親的擁抱,既是母女從彼此身上看到育兒的不易與希望的寄託,也是安在家人難以諒解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只能在獨自作主承受壓力之餘,用這種方式獲取母親(對其未來成就)的信心與支持──這既是她的脆弱,也是她的堅韌。

以我為主:「我會竭盡所能。」

  飾演主角的安娜瑪麗亞沃特魯梅(Anamaria Vartolomei)在訪談中提到:
「安是一名士兵,要出發去打仗。她一路上不斷失去盟友,最終匍匐在地,還被踢了一腳,但她以堅定而無極限的意志力,又站了起來繼續前行。安的視線從不偏移,她總是直視前方。」
這對安來說不僅孤軍奮戰,亦如人生的臨時大考,對照最後全心應試的結局,既是暗示那場突如其來的生命考試已然通過,又彷彿暗示著現實生活中對女性身體權的考試隨時可能降臨:2022年6月24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推翻了1973年確認憲法保障「女性墮胎權」的〈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數州陸續通過禁止墮胎法案,引起國內抗議;2022年9月29日,印度最高法院裁決,所有婦女無論婚姻狀況為何,都有權利在24週內墮胎。不只中止妊娠權利可由他人決定變動:古巴近日舉行新「家庭法」公投,根據結果,人民同意將同性婚姻、同性伴侶收養以及代理孕母合法化;台灣伴侶盟、彩虹平權大平台以「多元性別」為名,意圖推行跨性別免術換證,讓生理男性可以毋須經過性別重置手術,自稱「心理性別為女」便可取得法定女性身份,闖入女性公共專用空間、掠奪女性資源與法定保障。連同無所不在的蕩婦羞辱,當女性身體的自主、安全與價值被壓縮、被計算、被貶抑,每個女性都可能是安,必須迎接無處不在的身體戰役。而當我們只能靠運氣生活,就代表了自由與自主從未真正來臨──《正發生》的不只是1960年代的法國,對於女性而言,這樣的考驗沒有盡頭,並且隨時、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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