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專訪|我只恨時間不夠──專訪《他還年輕》傳主吳晟X導演林靖傑

2022/10/06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採訪那日近午,烈日正盛,吳晟起早從彰化出發、趕搭高鐵前來,卻難得地遲了些許時候才到。林靖傑說這真的很難得,算得上稀有,畢竟吳晟老師從來都是早到的。格紋襯衫、簡單的包包,手中拎著一款書袋,吳晟踏著不緊不慢的踏實步伐從遠至近而來,朝我們一笑,抬起手打了招呼──誰能想到他已年近八十,那姿態與形象,確確實實是「他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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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六分之ㄧ,這個數字是拍攝素材與最終剪輯版的比例。《他還年輕》以詩人吳晟為傳主,是目宿媒體所推出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第三波文學紀錄片,全片共一百四十一分鐘,由林靖傑執導,自二〇一七年起跟隨吳晟穿梭於彰化的田野與濁水溪上下游的山林間,甚至遠赴美國愛荷華與加拿大溫哥華,分別拜訪聶華苓與瘂弦二位對吳晟影響深遠的文學前輩。而其中著墨最多的,是吳晟與家人間的互動。
拍攝期間,吳晟一家受「北農風波」影響,身為父親,這段動盪致使吳晟停筆好一段時間,也擱下預期完成的「種樹書」。事件過後,吳音寧回到被媒體稱作「豪宅」的尋常家中,吳晟亦漸漸重回書案,後於二〇二〇年出版了《北農風雲:滿城盡是政治秀》一書。「寫作本書,無意妄想什麼『平反』,只是期盼還原事實,探索如何『起風』、風勢如何吹襲,揭開暗藏的『玄機』,留下紀錄,作歷史見證,提供整個社會共同省思。」吳晟在簡介中如此寫道。
以事件發展的起沒為時間軸,林靖傑記錄下那些書桌旁、家庭中的作家身影,從大量的素材中淘揀、取捨,最終所呈現出的吳晟樣貌,必然仍有些未能說盡的面向,「比較可惜的,是老師在漫長的拍攝中要傳達的很多理念,那些理念,對老師來說都很重要,比如純園導覽,關於台灣原生樹種、為什麼要種台灣原生樹種而不種外來種、這些樹如何能夠去爭取平地造林等。其實這類素材也拍了很多,但不好剪,為什麼?因為如果你想把完整的內涵、理念、爭取的過程與脈絡講清楚,光這件事可能就要講兩個小時。」兩小時,又是一部片的長度,吳晟聞言笑著迅速補上一句:「那就再另外拍一片!」那反射般的回應裡,是誰都騙不了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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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一部文學家的紀錄片,當觀眾踏進戲院時,所期待看見的是什麼?是寫作背後的思量、寫作者的一生與生活、或是想以文學家的眼去看看「什麼是文學」?因為吳晟「社會型作家」的特質,《他還年輕》亦離不開社會議題,拍吳晟,即是拍這片土地與土地上人們的故事,因社會二字,根本為人。
「老師一直說,他是社會型作家,那什麼叫社會型作家?就是實際的社會參與,然後,有實際從參與中的體會去思考這個社會應該怎麼做的理念。但是在文學家的紀錄片裡,這種內容會讓一般觀眾覺得像在上課,大家想說是來看文學家的紀錄片,但你怎麼一直在說社會事?」為了不讓紀錄片與觀眾期待的方向有太大落差,林靖傑以文學家紀錄片為主軸思考,最終,選擇將未能放進正片的其它片段剪輯成花絮版 DVD ,期待能透過補充的方式,讓人們認識這位「社會型詩人」更完整的關注──「只恨時間不夠!」林靖傑感嘆。
除了社會以外,吳晟的創作,亦是無法與生活割席的。將發自生活的感受與體悟轉為文字,吳晟的創作中鮮少使用生難僻字,題材亦多以現實為基,因為帶孩子才有《向孩子說》;因為對環境感到憂慮,而開始有了《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因遠在異國而思念家鄉,才有了《愛荷華家書》詩組──
「像我自己很喜歡的〈再散步一些時〉就是我們兩個老伴在沙灘散步,感嘆我們從青春相伴到老,一方面覺得幸福,另一方面也會希望夕陽走得再慢一點。我連情詩都很實際,生活裡面有、才醞釀出來,這應該是我創作最大一個特質。」
因為關心,所以下筆書寫,寫小孩、寫親人、寫家國、寫環境,只盼能引起更多人的關注。而今書寫已屆一甲子,問近日有什麼寫作的遺憾或感悟嗎?「到現在,我就只恨時間不夠,我關注的太多了,我就一直想要趕快把我關注的這些,趕快寫、趕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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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前,讀到林靖傑過往的一項經歷,是曾獲小說及散文的文學大獎首獎。不禁令人好奇,若不以導演的眼睛、而轉以寫作者的眼睛去看,是否對吳晟的創作有什麼不同的感受?
「創作上,我很羨慕、崇敬,甚至忌妒老師。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能找到他的敘事、風格跟內容,而風格與內容又很合,那個東西是有力量的。創作者要找到屬於你的路數、風格、主題,又能彼此密切配合,那是很難拿捏的事情,有的人終其一生也找不到。」八〇年代台灣政治轉型,同時影響了當代文學創作者們的思想與寫作路徑,林靖傑提起那時所流行的魔幻寫實風格,笑說年輕時的自己所嚮往的,正是那樣看似炫技的路線,那個時代裡,年紀輕輕就寫鄉土寫實容易顯得沒有想像力。
吳晟於高中時期前往台北就學,彼時正流行存在主義與虛無主義哲學,那麼,他是否曾受到外在影響而想轉變寫作路線呢?答案是否定的。「我的生活就是農村,一直在那邊,雖然在台北念書,但是寒暑假還是要回去,我看到的六〇年代,是整個台灣社會那種生猛的生活力量,是沒有時間給你在那裡虛無的。」著眼於生活,吳晟的創作從年少時就滿富「底氣」,像是樹木將根深深扎於土地,那是由整片大地為之撐起的篤定。
然而,詩人在《他還年輕》裡的身影,並不似話語與詩作那般篤定,更多的是柔軟與憂愁。鏡頭常拍下他身處山林與田野,靜靜地看向某個彼方的畫面,沒有言語,周圍盡是沈默的土地與植物,鳥鳴夾帶著風聲迴盪著,他笑的鏡頭總被憂傷的力道沖刷淡薄。對於紀錄片所拍的自己,他只笑著說:「所謂詩人,其實跟大家都一樣,只是會寫詩。如果拍出來光鮮亮麗,也不像我,所以該穿拖鞋就穿,該愁眉苦臉就愁眉苦臉,隨著我的心境與生活步調,我就不理他(林靖傑)。」頓了頓,還是笑著多補了一句,「但其實那些鏡頭,坦白說都是破壞我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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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片名取作《他還年輕》,但其實原來不叫這名字。一開始考慮的片名,是那首大家都熟悉的「甜蜜的負荷」,琅琅上口、無人不曉,畢竟收錄在國高中的讀本裡,對觀眾來說也好接受。「但北農事件穿插進來了,真的是意外,這個衝擊把整個片都打亂了。」口氣有些無奈,在吳晟的想像裡,若取名為「甜蜜的負荷」,或許還能將自己的形象拍成「優雅浪漫的鄉土詩人」,但在事件衝擊之下,紀錄片的拍攝內容已與甜蜜的負荷難以重合。
第二個考慮的片名,是林靖傑所提的「我的愛戀我的憂傷」,與吳晟二〇一九出版的散文集同名,既符合吳晟生命主軸中對親人、家人、朋友、家國、田野的愛戀,也涵蓋因愛所衍生的憂傷。雖方向符合,但吳晟擔憂片名如此會讓觀眾覺得太過沈重,再三思量後,最終選定了另一本詩集的書名:他還年輕。「雖然憂傷,但是還有希望。年輕的意思就是希望。」
是誰擁有希望?又是對什麼懷抱希望?回到詩集來談,吳晟這本於二〇一六年推出的詩集中所指的「他」,其實是台灣。
「我們台灣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有生命力的島嶼,他應該是大有未來的,我們要朝這個方向來努力,不要停留在憂傷,我們要朝希望,所以要改進,但要怎麼改進、改善?這個才重要。『他還年輕』有一個很重要的意思是:他還年輕,我們要疼惜,我們要牽教,我們要照顧好,讓這個生命能健康地成長。」
知曉背後意義的會知道「他」是指台灣,但部分觀眾也會將「他」解釋為吳晟,林靖傑多分享了一個彩蛋,是在吳晟的書桌上貼著的 memo 紙上所寫的「他還年輕」──詩永遠年輕,詩人永遠不老,這正是片名的第三重含義。
在社會場景與桌案前不斷來回,從紙筆到社運,吳晟作品中的關注為何,就能在現實裡看見他真正親身投入的身影──「我回到書桌是為了再走上街頭,然後走上街頭,就趕快找時間再回到書桌,這兩者之間的平衡,我一輩子都在自我調整。」
年輕的詩人、年輕的詩、年輕的台灣,懷有希望的話,還怎麼老。
後記
眼尖的人可能早已認出,那日採訪約在明星咖啡館。採訪前兩日夜裡去電,堪堪攔住了經理下班,感謝他們願意讓我們一大早去叨擾。吳晟在《文學一甲子》中曾提及,明星咖啡館是年輕時文人雲集之地,那時他總留在一樓門前的書報攤徘徊,就是沒想過上樓。
那日餐點上桌,林靖傑調笑老師終於有機會喝到明星咖啡了,吳晟笑說自己就是因此,才不能成爲明星作者。我想起每每讀到吳晟作品時的感受,再次確信並非遠空之處才有明星。
全文劇照提供:目宿媒體
採訪、撰稿:LEVY
攝影:陳嘉妤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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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生,百合花田長大的客家後代。畢業於淡江大學中文系,曾任系刊《拾幾頁》總編、美術設計,現執行畢業製作《渡日》。喜好文學及電影,嘗試以文字為生,持續探索不同領域的故事。 設計/排版/影評/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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