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

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天。晉華兄弟姊妹和婆姑嬸叔等家人到他們家歡聚了一天，太陽下山，四周開始暗下來，大家也陸續回去了，婆婆也跟著走了。如果她不走，要住下來的話，就會力勸大家留下來吃過晚飯繼續聊天，直到夜深，小孩哈欠連連，甚至睡倒在沙發上才放大家走。

「借他玩一下，下次就還你了。」碧明不得不鄉愿起來。

「他都沒還，只要阿嬤借去的都不還。」

「那我們下次去展鵬家，就順便將你的玩具『拿』回來。」希望這個主意能止住她的眼淚。

「沒有用。上次去的時候我看到我那本『小青蛙找媽媽』被丟在牆角地上，我向他要，他說那是阿嬤送他的，他不還我。哇！」芸芸又委屈的哭起來。

「你那次有沒有找阿嬤說呢？」

「有，但是阿嬤忙著跟別人講話，叫我等一下再說。你又沒去，爸爸也不理我，他們怎麼這樣？」

碧明無語，再也接不下話去，只有抱著芸芸任她哭個夠。

碧明心裏想的是：這是小事嗎？當媽媽的人和幼稚園裏的老師成天都在處理這些小事，小事累積多了不就成為大事嗎？是的，這是大事，是所有權的觀念，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若要用到別人的東西，就要經過所有人的同意，這是現代社會的基本常識。但是如果碰到農業社會的人，不分你的、我的，東西都是大家的，隨便拿都可以的話，要怎麼辦呢？

下次婆婆來的時候，碧明特別注意她的舉動，當她的眼光在女兒玩具堆裏巡視時，碧明忍不住走過去詢問一下：「媽，您在找什麼呢？」

「沒有啦！」婆婆愣了一下，隨後老實說出：「看看有什麼玩具帶回去給萱萱玩。」

碧明趕緊把握機會將心中的意思說出來：「這些玩具是小琪和芸芸的，您幫萱萱借的話，要跟她們說，經過她們的同意。」

「騙肖耶。小孩那麼小，還要什麼經過她們的同意，她們玩具那麼多，拿兩樣有什麼關係？」說完彎下腰，拿了兩樣。

「真的，不先說好，東西不見了，她們會很傷心的，玩具是她們的，您不要隨便拿。」碧明心裏急了，說話也快了一點。

婆婆不理她，轉身就走，碧明趕過去擋住她的去路，誠懇的說：「媽，說真的，您只要跟她們說一下，她們可能會同意，只是說一下嘛！」

碧明看婆婆沒有依她意思的樣子，索住從她手上將玩具「拿」下來，婆婆不高興的說：「你們小孩真小氣，連你這個媽媽也是。小女孩買那麼多玩具給她們做什麼？」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小男孩就可以買很多了是不是？您別忘了，我是女的，您也是女的。」碧明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勁了，竟然衝口而出這句話，幸好婆婆正搶著說：「小琪、芸芸是我的孫子，萱萱也是我的孫子，誰玩不都一樣。」好像沒聽到上面那句話。碧明不想再回答她最想說的那句話：「怎麼會一樣？」免得弄僵氣氛。

婆婆進房間時，碧明呆坐在客廳裏。今天這兩樣是「搶」回來了，但她會不會趁碧明不注意時再「偷偷」拿走呢？她這樣「擅自」「帶走」過幾次了？共有幾個還沒拿回來呢？偶而聽到她們說找不到哪個玩具時，碧明和爸爸還罵她們玩具亂丟，不收好，不見了活該等，是不是冤枉她們了？實際上是由阿嬤帶走，正「流落」到別家呢？

「不─不是別家，」如果被她聽到，一定會糾正碧明說：「是自己家。」她認為這是我兒子家，另一家也是兒子，都一樣。就像有一次碧明家要還一筆貸款時，被她知道了，馬上阻止他們還，主張改借給小弟：「小弟正要做生意，到處跟人家借錢，利息都要兩分，你們不要還銀行，改借給他，銀行利息由他付，免得他向別人借多花利息錢，對你們來說也沒吃虧。」

表面上看來是不吃虧，但風險不同。碧明他們省吃儉用，自己買房子，自己還貸款，看小弟他們過得闊綽，出手又大方，婆婆老覺得他賺最少，幫他出錢買房子，做生意還幫他借錢，萬一哪天還不出來，或遲還的話，名字是他們的，銀行當然找他們還。想到這裏心裏就不舒服，在晉華耳邊唸了幾次：「媽是他的媽，要幫他付是她的事情，我可不是他媽，我為什麼要幫他付？」晉華罵她無聊，說：「媽要幫他，你管什麼！何況弟弟比較年輕，幫他也是應該。」碧華硬將肚子裏的那句：「我們年輕的時候誰幫我們呢？」壓下去。

婆婆覺得這家的玩具和那家互通有無沒關係。公公也是覺得這個兒女家和那家都一樣，假日大家一起到別的兄弟家時，一坐下就不想走了，直說：「這裏那裏都一樣，沒關係，不急。」有次遇到月黑風高，寒風颯颯，冷雨霏霏的深秋季節，在溫暖的屋內，公公必要時可以住下來，但碧明這家可不能將大姊家當自己家。看公公怡然自得的樣子，碧明急在心裏，又不好說出來，大姊可能想到了，終於出口說：「天黑了，下雨又冷，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公公才不情不願的起身回家。

借玩具的事情好像過了，沒再看到她「拿」，小孩不曉得也就算了。可是沒想到又有一件事情發生了，婆婆竟然拿了一件衣服還給碧明，說：「這件還你，我洗過了。」

「什麼？您什麼時候拿的？」碧明原想說「借」，但她沒跟她「借」，明明是她自己「拿」的。

「我要去吃喜酒，看你這件衣服我穿起來挺好看的，就先借去穿了。」

「您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那天要穿時找不到。」

「你又不在。」碧明不在好像是她的錯。但突然想到她怎麼知道那件衣服她穿起來好看呢？莫非──，一想到婆婆進她房間，開衣櫉找衣服，甚至每件都試一試時，裏面的隱私全被看光光──心中就很不安。

大概在碧明費心費力的「宣導」之下，下次婆婆真的來向她「借」了：「我想借你那個咖啡色的、真皮、手提的那個皮包，那皮包挺好看的。」

碧明心中轉過許多念頭：「那個？那是我心愛的皮包，我要將它借人？不知道她要去哪裏？怎麼使用？裏面要裝什麼？這是我的私人物品，可以不借嗎？上次衣服的事，我只要求跟我說一聲，我拿出來給她，穿完洗一洗就好了。皮包不能洗，我又有點潔廦，誰知道她會不會將它放在公共厠所的洗手枱上，放在餐廳地上，會不會滴下菜滴、醬油、蕃茄醬呢？我真的很為難。」

碧明一直不吭聲，內心有兩個人在交戰，姓「傳」的人說：「皮包是身外之物，又不會壞，借一下有什麼關係？她是婆婆耶！你敢不借嗎？」

姓「現」的這個人說：「這是我的，我不願意讓別人用，連自己的妹妹都不借，女兒也不見得會借她，為什麼要借婆婆呢？我說借用之前要說一聲，這『說一聲』還是有同意或不同意的可能，不是一定要答應的。」

有人說，如果你一直不說話就是不同意的意思，對方應該明白，碧明以為婆婆明白了，沒想到，許久之後，耳邊傳來她的問聲：「你考慮好了沒有？」

碧明一下驚醒過來，驚慌的說：「我再買一個送你好了。」

婆婆不高興的說：「我偶而才用一次，為什麼要再買一個？多浪費！」說完就走開去。

碧明鬆了一口氣。但是第二天，皮包就不見了，幾天後又放回原來的地方，婆婆還是認為借一下有什麼關係。說真的皮包事小，只是對於又進她房間，開她衣櫉，侵犯隱私等事，還是久久不能釋懷。晉華只罵了她一聲：「你乾脆拿出來借她不就好了。」他哪裏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麼？

有個朋友說，她婆婆規定任何時間都不能鎖房門，包括睡覺在內，因為她要在天冷時幫忙關窗戶、關冷氣，幫她兒子蓋被子，並隨時進來拿東西，「要拿什麼東西？」大家不約而同的齊聲問。

「什麼東西都有可能，像：乳液啦、護手霜、面紙之類的東西。」

「你不會再買一份給她，放她自己房裏嗎？」大家滿腹狐疑。

「有啊！我買了一模一樣的牌子給她，結果她拿去哥哥、弟弟家放著，說去住時可以用，反正我這裏已經有一瓶了，公家用就可以了。」

「那你們在辦事時，她剛好進來怎麼辦？虧你們還生得出小孩來。」大家驚訝的合不攏嘴來。

「目前還沒被撞見過。說真的我每次都提心吊瞻，所以常回我媽家，我媽給我們準備了一個房間。每次他都待到很晚，我媽以為他要住下來，結果到了半夜聽到關門聲，原來是他辦完事之後，從溫暖的被窩裏爬起來，自己回家。」

「他好可憐。」大家齊聲為他可憐。

「有小孩之後，理由更多了，要進來拿小孩的東西，更不能鎖門。」

「如果是我的話，就算好她進來的時候，不蓋被子做給她看，不相信她不嚇得三年不敢進來。」大家聽了全部哄堂大笑。

她笑著捶那個說話的人說：「說不定會叫他兒子把我休了，理由是行為不檢。」

「沒有行為不檢，哪來的孫子呢？真奇怪。」

另一個朋友是，從結婚第一天開始，只要人出門，就鎖房門，一次都不遺漏。新婚過後幾天，婆婆客氣的向她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何必鎖房門呢？又沒人會偷你的東西。」

她笑笑的說：「我習慣了。我走到哪裏，就鎖到哪裏，辦公室也一樣，別人要進來再開門，我習慣了。」

她實在表現的太習慣了，隨手就是一鎖，叫她不鎖也難。婆婆說了好幾次，她總是笑笑的說：「我習慣了，順手就鎖了。」

「難道你沒有忘記帶鑰匙的時候嗎？」碧明這個容易忘東忘西的人最擔心的是鑰匙沒帶。

「當然有，所以就準備了好幾份，到處藏。」

「有小孩之後，她要拿小孩的東西時怎麼辦？」

「小孩的東西一律放小孩房間，要用時再去拿，如果常用又懶得跑來跑去拿的，像尿布、痱子粉、濕巾之類的就再買一份放在我房間。反正我房間不會有她要拿的東西，鎖起來就更理所當然了。」

「很少人想到鎖房門，同一個屋簷下，總是不好意思，怕婆婆說話，不高興等。」

「我就是聽過不少婆婆隨意進人家房間翻東西，探得一些隱私，再去向別的兄弟姊妹宣傳的例子，如果我被這麼說的話，乾脆一頭撞死算了。為了杜絕後患，才想出這個方法，雖然她開始有點不高興，覺得我莫名其妙，但久了就習慣了，也沒再說什麼，就是被說也只有一件事：『鎖房門』，而不是化粧品有幾瓶、什麼牌子的、皮包有幾個太浪費、內褲布那麼少，好像要勾引誰‧‧‧」

「是啊！許多婆婆媽媽都這麼講，我每次聽了都很為那個人難過。」

「我最初想到的是婆婆有進我房間的可能，如果她進我房間找東西，我就會不高興，久了一定會吵架，吵架就會鬧很大，衍生出許多禍患來。她對我一開始就鎖門的不高興和後面這些禍患比起來是微不足道了。這樣也省了許多的心力去處理這些越理越亂的無聊事。」

「你怎麼那麼聰明呢？」碧明無力的說。

「聰明是自己想出來的。像你這種什麼都要跟人家講道理，覺得相處應該如何如何的人，以為人家都跟你一樣，服膺你那套規則？天底下的規則多的很，你的只是其中的一種，人家為什麼要聽你的？不如想出一些不用說，只要做，又不必解釋很多的方法，彼此相安無事。我鎖房門對別人無害，對我有益，為什麼不能做呢？」

「聽你這麼說，我一路想來，真是笨死了。」

「你不笨，你很聰明，加上處處想做好人，期望讓人誇獎，豈止是笨，我真想不出字詞來形容了。」

「你追殺夠了沒有！」碧明提高聲音，同時往她身上捶，兩個人笑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