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陪伴,也是糾纏:《我的麻吉4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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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麻吉4個鬼》敘述原本預定自殺的地獄倒楣男許辰緯(曾敬驊飾),試了21次終究失敗之後,竟然開始被鬼纏身,為了送走這四隻任意占用他身體的鬼,許辰緯不得不一一完成他們的願望,再完成自己最後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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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部電影同時具有笑點和哭點。笑點在於「附身」或「控制」後,原本內向的許辰緯,做出原本不會做的事、說出原本不會說的話,與他身邊的「鬼」形成對照,違背心意卻無法抗拒的反差都相當有趣。四個鬼的個性分明,喜好各異,一人分飾五角的曾敬驊,展現了演技的高度功力與喜劇的荒謬趣味。原本以為在一一完成願望的同時,許辰緯也會體驗他們的生命歷程,在擴展經驗的同時產生活下去的動力,尤其在他險些自殺成功,被救護員余筱茵(邵雨薇飾)救回來後,經由一連串巧合與因緣,讓他逐漸有了與他人建立連結的希冀。

  特別的是,這四個鬼想要完成的願望、附身後所做的事,都相當的生活化,他們看似互不相識,但在「拯救/協助阿緯」這件事上,卻又團結合作,有著無以倫比的共識,對阿緯這個「共用身體」的夥伴十分關心。而阿緯與「鬼麻吉」接觸時從畏縮膽怯到熟悉慣習(這裡有你們在,當然陰森森的啊)的轉變,有時又呈現像孩童一樣純粹、彷彿未經社會化的善意,都讓「鬼」故事行進時多了一份溫柔(我特別喜歡阿緯兩次把鬼羞女(蔡嘉茵飾)從櫃子帶出來的互動,口吻的變化亦有把當下的自己帶出來的象徵),同時也產生微妙的矛盾感──直到阿緯發現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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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再次提醒有重雷,推薦觀影後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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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的車禍奪走了阿緯的家人、記憶,在他的右額留下必須遮掩的疤痕。失去了無條件被愛的記憶,讓獨立後一直獨自生活的阿緯始終缺乏自信,不知如何與人相處,只能埋頭努力。因此當他被老闆騙走存款,落得一無所有後,決定走上絕路,卻也因此絕處逢生,看見了始終在他身邊陪伴的家人,更在這段時間,重歷了被命運奪走的成長時光:無論是陪阿嬤(陸弈靜飾)領回逾期二十二年的獎券,還差點為「逗陣仔」和「緣投仔」(陳博正飾)重新牽線(愛與思念不會逾期),和哥哥(洪君昊飾)去卡多多樂園玩與夾電子雞,和爸爸(張再興飾)在車上抽一根菸,去海邊學游泳排解抑鬱,以及和媽媽做蛋糕過生日、煮一餐飯,和最愛的家人平凡的度過一天……

  原以為只會是橫向的經驗擴展(聯誼詐欺、偷車與飛車逃逸、跟警察「談判」,和與筱茵建立情誼),事實上更多的是縱向的成長歷程,這些家人的「願望」既是兌現未完的承諾,更是協助阿緯擁有獨立生存的能力,和面對挫折仍能堅持前進的心智,讓觀眾也跟著四個鬼,陪伴阿緯延續斷掉的家庭時光。其中最先觸動我的是坐在父親的車上,父親勸他「想不通的事也沒關係!時間久了就會……想不起來」,阿緯像青春期少年般彆扭說「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啊」,卻在學會游泳,也學會如何在水面上放鬆身體,回程打開車窗抓著流動的風,覺得煩惱彷彿可以隨之而逝的情節,相信是很多青少年與親人長輩有過的「談心」經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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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家人陪伴不盡然美好,父母的經驗往往未必適合子女,家人教阿緯「追女朋友」的方式,可以清楚看到二十二年來時代的進步:過去如總裁般的霸道手法,如今看來滿滿的尷尬與地雷(回想起來,爸爸可能就是這樣追到害羞感性的媽媽的吧);「為他好」但選擇隱瞞甚至欺騙的善意,輕忽了對方實想彌補失親遺憾的傷痛與真實意願,都呈現台灣家庭表達愛的慣性思維與常見衝突。而當出了錯,筱茵留下電子雞拂袖而去,家人還裝沒事般要大家一起吃飯時,阿緯又多了新手聽從家人建議,結果卻弄巧成拙、事與願違的經驗,說出「拜託你們,趕快消失,我要死要活都跟你們無關」的氣話。在為這一家人哭笑不得的過程裡,也會喚醒過去相關的回憶,那些過去勉強和好的,彷彿在此刻得到了理解:父母的愛,和子女各種初體驗一樣笨拙,但就是要經歷過這些磨擦與衝突,自小失去家人的許辰緯,才能約略明白筱茵說「不想要這種家人」與反擊的怨怒,和他對親情的渴望一樣真實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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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即片中與鬼的衝突,也是與家人的衝突:關心而負累,磨合卻難以溝通,個體之間存在無法理解的距離,卻因為是「家人」而產生過多的期待與干涉、侵擾與傷害,因為甩不開而煩躁的同時,又不知不覺受到影響。在幫家人完成願望的同時,許辰緯也在完成自己的願望,當四個鬼都消失,他對筱茵說他們很「煩」,因為仙草凍逐漸喚醒回憶、察覺心有缺損的歷程,反映出親情的特質兼具深刻與寬廣的包容,以及窄仄而深銳的殘忍──亦和筱茵與哥哥余景天(謝坤達飾)的關係、最後要他「消失」的願望應驗相似:明明因為哥哥無法擁有更好的未來、生活缺乏安全感,甚至在他人面前失去尊嚴,卻因為只有親人甩脫不掉那份依賴和情誼,以致愛怨交織,糾纏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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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麻吉4個鬼》成功展現了親情複雜的面向。但作為成長電影,以及碰觸憂鬱與自殺如此敏感的議題,故事情節可以加強的地方仍很明顯。「死念」看似一時衝動,但在真正執行之前,往往要經歷一段蜿蜒曲折、迴環反覆的漫長掙扎,在屢起屢仆的過程來回拉鋸、捨棄又拾回求生的動能:愛好、樂趣、信心、勇氣、信念、尊嚴、自我價值、希望……直到死亡成為眼前唯一的通道,再用一股衝勁把自己投擲進去以遠離人世的種種絕望。而與人之間的連結,則是在關鍵時刻足以令其暫停投擲、重新看清自身的蛛絲──這也是讓阿緯改變心意的關鍵。為免太早爆雷,電影一開始就展現阿緯求死的堅決,可知這個決定已是一個固著的意念,出自即將熄滅的絕望,並非一時衝動。當阿緯聽到外送通知卻仍決定衝出去,還勸常爺爺注意安全,則表現出阿緯的善良單純、仍有關心、體貼陌生人的能力,之後除了為四個鬼一一實現願望,更為了仙草凍鋪陳遊樂場主動救助中暑的孩子,行動都自然如同本能。但阿緯儘管自小成為孤兒,這樣的性格在台灣竟沒有曾經照顧的長輩,沒有較為要好的朋友、同事,也沒有選擇以付出與他人建立情誼,人設與處境的牴觸令人感到困惑。尤其阿緯的性格特質並不鮮明,只能辨識他「善良、沒有原則、沒有價值感」的低自尊人格,這樣的人往往會習於過度討好,若令其痛苦的是「如果這個世界上沒人需要我,那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幹麼?」那麼常爺爺「那就拜託你再送東西來啊」的回應就使阿緯回來後仍舊吞藥的決定產生矛盾。

  此外,阿緯對「鬼」的態度在熟悉之後逐漸改變,但若過去不受重視或屢遭利用,電影裡也沒有表現出受過傷害的猶豫、畏縮與麻木,付出的態度甚至可以說相當正向。這個角色除了「衰」,更突出的應是執意赴死、毫無留戀的意念固著,過往「一再失敗」的思想痕跡,以及「即使寂寞仍然努力活下去」的累累傷痕,但這些在電影裡多數用自白與台詞傳達,卻沒有對應的情節與自主行動呈現出思想的絕路,以致未能立體演出「一心求死的絕望裡匍匐尋找被需要的可能」,反而更接近「我好寂寞誰來無條件愛我」的自暴自棄。甚至可能為了使喜劇的調性一致,演員的聲音、行動時的肢體表現都太有活力,有些價值觀的表現還令人困惑,例如「死掉的人和想死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玩具」,確實,「樂趣」是最能與人、甚至與自己產生連結的蛛絲,但這樣的台詞比較像是外人無關痛癢的勸解與鬥嘴,而非曾在死念裡反覆掙扎的體會,阿緯願意送給筱茵,動機應該更接近於「如果她喜歡,那給她更有價值(反正我要死了)」,使他部分行動與言詞展現出來的個人特質不符合人設應有的思考模式而產生扞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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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導演相較原版,改「爺爺」的角色為阿嬤,帶出「死了就是前世,不該拖累活人」的看法,陸弈靜的戲份雖少,精湛的表現卻使阿嬤的存在具備獨特生命,活靈活現的同時又不失對孫子的關懷。以及加重女主角余筱茵的戲份,並不停留在「救護天使」的花瓶角色,而是「不好的家人寧可不想要」成為許辰緯的對比,因此筱茵一開始性格稜角分明,爽快俐落,展現了母親早逝,哥哥投機磨鍊出來的堅強性格,同時重情心軟,在善良與現實裡取得平衡,相當討喜而立體,都是比原作更成功的改編。但為了成就最後的結局,先前遭遇威脅、目睹兄長受傷甚至猝死,加重了她處境的危險,與哥哥的好感情就不免有些脫離現實的落差。而對阿緯,筱茵頂多同情,阿緯不再聽家人的爛招真誠相待後方始生一點好感,但無論先前的聽心跳,和最後結局跳到暗示求婚,因為情感未至,難免有為情節服務、意圖鋪陳結局的突兀,一席「你沒有家人,有什麼美好幻想是你家的事。但我不想要有這種家人」與「你知道有多少人拚了命想要活下去嗎?下次你要死的時候,記得通知我,那天我會請假,不會再救你了」裡的真實怨怒,既展現了筱茵為生存付出的努力與強悍,以及因為家人背負的壓力累積或後創傷的反應,更顯現兩人的價值觀與處世態度的偌大距離,就算是年少懵懂也很難產生親近,遑論好感。若是筱茵因為哥哥同樣沒有朋友與其他追求者,只能選擇有過這段交集的阿緯,實非浪漫而是恐怖。如果改為阿緯重生後與人較近往來的第一步,熟悉後與常爺爺一起吃飯,有了足夠的默契與好感後才漸生曖昧,似乎較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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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麻吉4個鬼》裡闡述了家人的存在和我們密切相繫,是陪伴也是糾纏;看似幫忙卻又扯後腿,關心卻又照顧不到真正的需求,反而帶來更多麻煩。故事雖然最後才揭曉謎底,但仍有許多細節看到一家人的痕跡:阿嬤堅持要取回獎金好為孫子將來「娶水某」的笑意,以及和「哥哥」的祖孫鬥嘴始終如一。年輕的媽媽保有少女的氣質(第一次看在猜他們是阿緯的家人時還以為是姐姐),對不幸的真誠同情,和阿緯的善感溫柔互為對映;全家吐嘈爸爸終於上計程車時的緩頰與笑意,洩露夫妻間的默契;「今天就是你的生日」的祝賀,更是只有「媽媽」才能給予的祝福。「哥哥」不改哥哥的神氣,以及跟爸爸相似的臭屁,「許辰緯,你知道如果電子雞死了,會有什麼後果嗎?」「會被哥哥揍。」的對答,以及票券被搶走,承諾「沒關係,哥哥下次帶你去」和實現時「你看不起我是鬼嗎?帶我來這種鬼地方」,看似任性實則在完成承諾(同時隱瞞真相),是與余家兄妹似異實同、而且更為成熟的手足之情。而爸爸在計程車外踟躕良久,許辰緯說「反正做不到的事有很多,如果下輩子可以活得有用一點就好了」,點了菸讓爸爸漸漸想開,克服當初車禍的陰影重新上路,對照他對阿緯說「吃飯會噎到,喝水會嗆到,難道就不吃不喝」,展現了面對挫折的身教,都是我相當喜歡的細膩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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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痛苦的事,想不起來也沒關係。」許家人不願阿緯回憶過去而自責,卻正是因為記憶裡的溫暖與痛苦,才成為存在與成長的養份來源,讓人在摸索中尋找前進的動力。與深愛的家人好好道別,有過成長記憶,也與人/鬼建立連結的許辰緯,儘管遺憾除了堅持求死外看不到他如何梳理生命裡的結,以及與過去的自我否定和解,但「家人是依靠,沒有家人,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這次是我叫醒自己的,我想再試著活下去」,對生命也就有了新的理解與勇氣:不再一味依賴外在的給予,把對愛的渴求化為自愛;即使難免處在自我的地獄,現下看似絕境,努力過的一切暫時沒有回音,或許在下一秒仰首,或再往前一步,別人看似不需要、不重要的,也可能成為讓人願意再往前試試看的動力,進而與下一刻等待你的機會相遇。

  《我的麻吉4個鬼》展現了愛的複雜與不易,卻也讓我們體會到孤獨未必真正寂寞,關懷有時隱而不見但仍真實存在。願所有在孤獨裡努力的人,都能在每一次徬徨時,選擇認同自己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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