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獨步獨什麼】來自誰的挑戰書:關於推理小說公平性的不破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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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冒業

  一般會認為本格推理小說預設了公平性(fair play)。可是不少自新本格以來的日本推理小說都未有嚴格遵守公平性原則,比如綾辻行人等在作品中加入敘述性詭計(叙述トリック)誤導讀者即使不太公平也問題不大。換句話說,80年代以降的本格推理小說已難以預設它們必然屬於公平遊戲。即使如此,有一類推理小說仍必定要遵守公平性原則,那就是加入〈向讀者的挑戰書〉、明確發誓謎團完全公平的作品。

  之前在文章〈後期昆恩問題迴避攻略大全〉已簡單介紹〈向讀者的挑戰書〉。

這類作品會分拆成「出題篇」和「解答篇」兩部分,中間加入一份挑戰書,宣稱「出題篇」已經提供全部線索,讀者可自行推理,再打開「解答篇」核對答案。

  挑戰書要求讀者看穿的東西可以很多樣,有些是猜出兇手、有些是看出關鍵線索、有些是要猜出密室殺人的手法等等。

  在形式方面,挑戰書曾衍生出很多變異版本。有作品不只一份挑戰書,像是有栖川有栖的《雙頭惡魔》便分階段三次向讀者提出挑戰;有作品會把挑戰書放在前面,像是早坂吝的《無人機偵探》(ドローン探偵)和久住四季的《tricksters魔學詭術士》在前言講明作品存在詭計,問讀者能否看穿;有作品屬於故事獨立的短篇集,開首加上挑戰書供讀者去挑戰每一篇短篇的謎團,似鳥雞的《敘述性詭計短篇集》(叙述トリック短編集)便是如此(是的,有人相信敘述性詭計即使明講出來,讀者還是會被騙);由三谷幸喜編劇的知名影集《古畑任三郎》採用「倒敘推理」形式,模仿美國七十年代的《艾勒里.昆恩》影集在抓到兇手前會將燈光聚焦在古畑任三郎身上,以獨白形式向觀眾提出挑戰,再以「我是古畑任三郎」(古畑任三郎でした)結束獨白環節,開始播放廣告。

《不連續殺人事件》在雜誌上連載第一回,坂口安吾即以挑戰書對讀者喊話,若有人完美推理出凶手,便甘願捐出稿費當獎金。不僅如此,他甚至向知名作家、評論家下戰帖,連江戶川亂步都被點名,太宰治甚至曾遭判定「挑戰失格」。

《不連續殺人事件》在雜誌上連載第一回,坂口安吾即以挑戰書對讀者喊話,若有人完美推理出凶手,便甘願捐出稿費當獎金。不僅如此,他甚至向知名作家、評論家下戰帖,連江戶川亂步都被點名,太宰治甚至曾遭判定「挑戰失格」。

  雖然有些唐突,但我必須在此為閱讀過〈後期昆恩問題迴避攻略大全〉的讀者道歉。當時為了簡化說明,對〈向讀者的挑戰書〉的描述不夠準確。文中參考法月綸太郎的〈初期昆恩論〉(初期クイーン論),表示挑戰書的作用是「為作品增加一個超然的『後設層』(meta-level),作者運用『故事之神』的權力宣佈發生謀殺案的『物件層』(object-level)的線索已齊全可靠」。這講法沒有錯,但不適用於所有挑戰書。

這是因為,並非所有挑戰書都出自「故事之神」。

  推理評論家兼翻譯家飯城勇三在《艾勒里.昆恩論》(エラリー・クイーン論)區分了兩種挑戰書形式:一種是挑戰書沒有表明是誰寫的,於是可以預設來自推理作家本人,或是明言故事裡的殺人事件純屬虛構,這正是上述所指由「故事之神」撰寫的挑戰書,飯城把這稱為「神的後設層」(神のメタレベル),也可理解成「來自神的挑戰書」;另一種是寫下挑戰書的人為角色之一,可以是偵探本人或助手(華生角色)等,它宣稱小說是改編自偵探從前曾經破過的案件,飯城把這稱為「未來的後設層」(未来のメタレベル),可理解成「來自未來的挑戰書」。

  如仔細一想,會發現兩種挑戰書的「運作原理」截然不同。「來自神的挑戰書」是作為「神諭」確保「解答篇」的答案是唯一正確的真相,也是先前的文章提到其中一種迴避「後期昆恩問題」(後期クイーン的問題)的方法。那「來自未來的挑戰書」呢?它只代表偵探曾經破過案,卻無法保證偵探當時的推理就是正確答案,說不定案件後來又會被推翻。這種挑戰書真的可以迴避後期昆恩問題嗎?

   飯城認為可以。事實上,飯城在《艾勒里.昆恩論》提出的種種新概念,均是用來論證後期昆恩問題在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的作品中是不成立的。

  我在前文〈淺論推理小說的兩種意外性〉提到,飯城區分了「意外的真相」(意外な真相)及「意外的推理」(意外な推理)兩種推理小說的意外性,他認為昆恩的作品是在追求「意外的推理」。飯城提到昆恩作品的挑戰書總是強調「要用邏輯推理」、「不能瞎猜」,而上述已提及挑戰書要求讀者看穿的東西可以很多樣,於是飯城便認為,昆恩在要求讀者去「猜中偵探艾勒里.昆恩破案時提出的完整推理過程」(意外的推理),而不是「案件的真相」(意外的真相)。

   昆恩的「國名系列」自第一作《羅馬帽子的秘密》開始,設定上是偵探艾勒里.昆恩將過去的案件寫成小說,其好友J.J. McC在經他同意之後將作品出版,並由J.J. McC撰寫〈向讀者的挑戰書〉,可見「國名系列」的挑戰書為「來自未來的挑戰書」。儘管「來自未來的挑戰書」只能保證「偵探曾經破過案」,可是由於該挑戰書只要求讀者「猜出推理過程」,而不是「猜出案件真相」。於是飯城便認為,只需要用「案件發生在過去」去確保「偵探曾經提出過推理」這一「事實」,便能達至公平,且不會出現後期昆恩問題了。

  可能有人會覺得飯城的觀點接近詭辯,畢竟他只扭轉了問題,完全沒處理「真相」本身的保證,就算成立最多也只證明了「昆恩的作品沒有後期昆恩問題」。至於其他本格推理作品普遍上會否陷入「形式化問題」,他基本上只用「這是『意外的真相』派推理小說才會覺得頭痛的問題」一筆帶過。可是無可否認,《艾勒里.昆恩論》提出不少尖銳且嶄新的角度去解讀昆恩的作品以至其他推理小說,令人大開眼界。

出身京都大學推理研究會的方丈貴惠,靈活玩轉正統推理中的各種「遊戲性」元素,並結合特殊設定,寫出特殊設定的傑作「龍泉家一族」系列。

出身京都大學推理研究會的方丈貴惠,靈活玩轉正統推理中的各種「遊戲性」元素,並結合特殊設定,寫出特殊設定的傑作「龍泉家一族」系列。

  最後我想特別討論一下方丈貴惠的「龍泉家一族系列」。

  自第一部《時空旅人的沙漏》開始,這系列每本都會加入超時空存在麥斯達.賀勒的序文和挑戰書。麥斯達.賀勒是來自遙遠未來的人工智能沙漏,可使穿戴者穿越時空,為比普通人類更接近「神」的強大存在。而一旦戴著沙漏成功改變過去,該歷史便會固定下來,導致現在也一同改變。於是時空穿越者回到他所在的時間點後也會慢慢失去相關記憶,唯有麥斯達.賀勒清楚記得改變前的世界。而《時空旅人的沙漏》的小說本身很可能是麥斯達.賀勒答應替冬馬加茂保留的文章,供他在徹底失憶之後仍能夠了解曾經發生過的事。

  儘管麥斯達.賀勒是來自未來,可是現實已被改寫,大部分人不會記得相關事件,其小說所記載的事件因而與虛構無異。

問題來了:麥斯達.賀勒所寫的挑戰書究竟是「來自神的挑戰書」,還是「來自未來的挑戰書」呢?

  這種模糊性正是由「特殊設定推理」(特殊設定ミステリ)開拓出來、從前建基於寫實背景的推理小說不存在的全新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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