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尼考特的理論模組與主要概念——摘自《溫尼考特的語言:通往核心概念的23個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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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尼考特的理論模組

在其他地方,我主張過溫尼考特的作品可被切分為奠基期以及其後的三個階段,其中每個階段都有一個重大的理論進展。(參照Abram, 2007)

• 基礎 1919-1934
• 第一期 1935-1944 沒有寶寶這種東西
• 第二期 1945-1960 過渡客體
• 第三期 1960-1971 客體使用

即將出版的《溫尼考特精神分析作品集》將更詳細地闡述溫尼考特思考的演進及其各個階段。然而,在這本字典裡,焦點將放在型塑理論模組的關鍵(組成)概念上。

人類天性:溫尼考特的參照架構

對於人類狀態(human condition)以及身為主體的意義為何的關注,貫穿溫尼考特的所有作品。從非常早期開始,他的所有提問就全是關於生命的意義,以及這意義當中的什麼讓生命值得去活。他在作品中逐漸把精神分析牢牢放進人類天性(human nature)的框架裡(參照Abram, 2000引用Green, 1996)。從溫尼考特小兒科工作日常的觀察來看,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許多啟發他的作品都言之成理,尤其是她對寶寶身體主觀經驗的關注,以及她對早期伊底帕斯群集(early oedipal constellation)的觀察。不過,他從一開始就強調:個體的情緒發展永遠與母親/他人相關。因此至關重要地,寶寶發展的成敗關鍵取決於母親/他人的貢獻,取決於她協調嬰兒通過各個依賴階段的方式。溫尼考特作品的特點便是這種對主體/客體關係的強調。他以佛洛伊德為基礎與克萊恩對話(通常意見不合),啟動了精神分析思想裡真正的典範轉移。

溫尼考特作品的模組以一個主要概念為軸心:自體感(sense of self)的核心地位。這個概念存在於所有其他概念之中,而人際(主體之間)環境對此概念至為重要。構成這個模組的三個主要觀念是:父母—嬰兒關係過渡現象、以及原初心靈創造力,此三者分別支撐他理論發展的一個主要階段。

父母—嬰兒關係(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

溫尼考特對於「沒有寶寶這種東西」(“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 的領悟意味著:他的理論將永遠不再忽略嬰兒對客體的依賴;他始終堅持:由於寶寶的依賴狀態,母親/他人的態度會渲染寶寶的內在世界並衝擊他的情緒發展。雖然他與梅蘭妮.克萊恩的工作或許幫他聚焦在新生嬰兒與發展中孩子的內在世界上,但他後來覺得,克萊恩對佛洛伊德思想的發展並未充分考量母親/他人以及她在面對嬰兒時的主觀心智狀態(Winnicott, 1965v [1962])。他無法忽略小兒科日常的實務經驗,那經驗似乎揭露了寶寶的情緒發展與母親的情緒照料之間的交互關係。在與克萊恩以及克萊恩學派的對話中,溫尼考特鍛造自己的理論,他愈來愈強調環境的重要性,強調環境在心靈與生理上的質地如何影響並型塑主體的心靈。]

1950年代早期,溫尼考特開始用「環境—個體設置(environment-individual set-up)」來強調世界當中真實客體(母親/他人)的力量與責任,以及她的主觀心智狀態如何衝擊新生嬰兒的情緒發展。他在〈在健康與危機中供應孩子〉(“Providing for the Child in Health and Crisis”)(1965x [1962])這篇論文裡發展這個主題,清楚描繪寶寶的年齡與環境失敗之間的關聯,並說明為何失敗發生得愈早,精神疾病就愈嚴重。主體的自體感便以這樣的方式受環境/客體對寶寶需求/依頼狀態的適應所型塑。

原初心靈創造力

原初心靈創造力(primary psychic creativity)是溫尼考特的概念,強調母親/環境如何照料寶寶內在的生物需求。這種透過母親的情緒反應對嬰兒生物需求(在生命極早階段,與情緒需求無法區分)的照料 (attending)構成了溫尼考特在《人類天性》(Human Nature)(1988 [1954])一書當中所描述的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the theoretical first feed)。

在真實生活中,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是許多早期餵食經驗的總合。在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之後,寶寶就開始有了可以用來創造(create)的材料。
[《人類天性》,1954,106頁]

對溫尼考特而言,寶寶帶著充滿創造力的潛能 (creative potential)出生到這個世界上。這個遺傳傾向(inherited tendency)(基於身體需求以及成長衝動的天生體質)與身體之內的感官以及寶寶的絕對依賴(absolute dependence)狀態有密切關聯。母親認出寶寶痛苦的能力讓她能夠回應他的需求——也就是提供乳房。 母親與嬰兒之間的第一次接觸是寶寶逐漸建立起的全能錯覺(illusion of omnipotence)的開端。這個全能錯覺是寶寶經驗到他的需求(飢餓)創造了乳房(食物)。溫尼考特認為這是構成一切未來發展之基礎的關鍵時刻。母親適應寶寶需求的能力促進了全能錯覺。這是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

至少,在我們知道更多之前,我必須假定存在著充滿創造力的潛能,並假定在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那一刻,寶寶有自己的貢獻能夠提供。如果母親適應得夠好,寶寶會假定:乳頭與乳汁由需求引發的姿態(gesture)所產生,由乘著本能張力浪潮波峰而來的想法所導致。
[《人類天性》,110頁]

本能張力的浪潮(就是飢餓)必須與母親對寶寶需求的適應(深度認同)相遇。若時機夠好,寶寶的本能張力就會被釋放,於是他開始領悟到他的飢餓可以被他做的某件事滿足:「我哭,食物就來了。」嬰兒的行動不只是滿足飢餓(像佛洛伊德描寫的本能那樣),更關鍵的是,它給了寶寶創造客體的錯覺:「我哭,食物就來了,因為我用我的需求/哭泣讓它到來。」就是這個全能錯覺使得寶寶有能力區分我。溫尼考特(1967c)用以下的話來闡述自體感從全能錯覺當中發展出來的順序:

當我看(look)時我被看見(seen),因此我存在(exist)。
現在我承受得起去看(look)並且看見(see)。
現在我充滿創造力地看,而我所統整感受到(apperceive)的事物我也感知到(perceive)。
事實上,我小心地不要看見(see)不在那裡要被看見的東西(除非我累了)。
[〈母親與家庭在兒童發展中的鏡映角色〉
(“Mirror-Role of Mother and Family in Child Development”),114頁]

因此,新生寶寶擁有創造客體的潛能 ,而為了將這個潛能發展成能力(capacity),母親必須能夠認同寶寶的絕對依賴狀態。溫尼考特把這個認同的特殊質地(particular quality) 稱為「原初母性專注(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不夠好的母親迫使寶寶找方法保護自己短暫出現的全能錯覺,而主體保護自己的方法是變得順服於環境的(不當)要求。在他1960年的論文〈就真我和假我而言的自我扭曲〉(“Ego Distortion in Terms of True and False Self”) 當中,溫尼考特說明虛假順服自體的發展,如何以寶寶的需求(保護位於真我的原初心靈創造力)為基礎。

若母親要提供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她就必須能夠在新生寶寶對她的無情需求(ruthless need)下存活(survive)。早期,溫尼考特把這個無情特質(ruthlessness)稱為原初攻擊(primary aggression),但在後來的作品中,他以必然的客體毀壞(destruction)來描述,並探討夠好的外在客體如何在寶寶的原始襲擊/需求(primitive attack/need)下存活。這是在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所發生之事的另一面,與寶寶的興奮狀態以及母親認同寶寶之溝通的能力有關。夠好的母親存活下來,沒被寶寶強烈的本能張力展現所淹沒,,並且透過共感關注(empathic attention)努力查明及理解,因而能忍受寶寶的激動狀態。無法忍受這個尋常要求的母親經常覺得受到寶寶襲擊,甚至被她因為難以忍受而投射到寶寶身上的感覺所迫害,這就是沒有存活下來的母親。 不論她多麼想好好對待她的嬰兒,她其實都會辜負她的寶寶,並損害他發展中的自體感。

過渡現象

透過他對嬰兒早期困境的觀察和理解,溫尼考特提出一個理論,說明在邁向象徵能力的過程裡,寶寶內在日新月異的經驗和旅程。 他便是在此以佛洛伊德的性感區域與階段(erotogenic zones and stages)理論為基礎,闡述早期自體性欲(autoerotic)衝動(例如吸吮拇指)與特殊客體(例如玩偶或泰迪熊)浮現之間的關係。溫尼考特稱這個特別的客體為過渡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在他看來,過渡客體是過渡現象運作(transitional phenomena and functioning)這種中間階段(intermediate stage)的顯著標記,在這個階段,寶寶在夠好的母性照料(maternal care)協助下,區分內在與外在世界。但他若要充分達成這點,真實的客體/環境/母親就得適應他的真實需求,以讓他建立起一種真實世界可以提供什麼的感覺。本質上,區分內與外(我與非我)的歷程是從感官的即時性(sensory immediacy)往象徵覺察(symbolic awareness)邁進的旅程。溫尼考特詳細說明這個歷程的各個階段,並描述它如何在寶寶玩的能力(ability to play)當中累積。

這個中間區域(intermediate area)既非內在也非外在,並且界於結合與分離之間;充滿創造力的玩(creative play)的能力便是透過這個中間區域的成功協調而產生。後來,在《遊戲與現實》(1971a)中,溫尼考特進一步闡述過渡經驗如何持續到成年生活並對文化經驗做出貢獻(例如享受音樂和/或足球)。因此,他的理論不只提供了一種對人類發展的新理解,也提供了對後期精神生活一種較豐富、較少病態的描述。在這個潛在空間(potential space)裡,心智的過渡狀態可以在雙元關係(dyadic relationship)之間與之中被經驗到(見錯覺條目)。

從臨床觀點來說,這個理論也提供一個切入分析關係(一種錯覺的領域)的新路徑。因此,光是分析患者的自由聯想並詮釋無意識內容是不夠的。重要的是患者錯覺(玩)的能力,因為唯有透過玩,患者才能發現自體感以及個人經驗。如果缺少這個,分析將是虛假的行動,是順服於分析師的操練。在此,分析師必須促進患者玩的能力(capacity for play):他必須等待,並給予讓這個能力得以發展出來的餘地(潛在空間),而這需要不同種類的技術。 這又是另一個例證,說明溫尼考特如何將以下兩者帶入精神分析領域:他在小兒科醫師工作中觀察到的活動,以及他自己做為精神分析患者的經驗。

自體感

如前所述,溫尼考特對人類天性和情緒發展的清晰研究組成自體感(the Sense of Self)這個包羅萬象的概念,這使溫尼考特的作品在根本上是自體的理論。他的提問關心的是:自體感由何組成,如何出現。在人生的最後十年裡,他探討這個歷程錯綜複雜的細節,以及它如何為個體經驗賦予意義。

就發展而言,自體感開始於理論上的第一次餵食,這是當寶寶先天的原初心靈創造力開始被實現(realized)的時候。但自體要到第三或第四個月大(寶寶開始能區分我)時才會完全出現。能否到達這個階段,環境/母親/他人負有完全的責任。環境愈失敗,寶寶就愈得動員技術去保護真我(true self);接著,順服的假我(false self)就會發展出來。這種環境失敗與嚴重侵擾(impingements) 的概念有關,這種侵擾會打斷嬰兒的存有連續(continuity of being)。一個看起來還算不錯的環境對某個特定的寶寶而言未必夠好。

雖然溫尼考特不否認所有新生寶寶都有的遺傳傾向(先天生物上的)的重要性,但他把焦點放在母親/他人認同寶寶依賴狀態的功能上。她在生理培育與情緒培育上的組合是寶寶的天性和遺傳傾向得以實現的唯一方法。在這方面,他的環境概念(受達爾文影響,並與佛洛伊德及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的思想一致)基本上指的是一種心靈的環境,在此寶寶的福祉取決於母親對寶寶的感覺,以及這些感覺如何影響她對他的反應。這個理論必然會考慮到母親當年身為寶寶時的感受,以及她從自己的母親那裡接受之抱持的質地。

對精神分析理論而言,溫尼考特討論真我和假我的作品是重要的貢獻,不只是它本身重要,也因為它在臨床上提醒分析師注意移情—反移情介質裡真實與虛假經驗的各種濃淡差異。


(摘自pp.42-51,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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