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看照片我是感覺不出來啦，明明才三歲卻長得像 70 歲老頭，很像那種一開口就會說出討人厭或很酸的話的那種老男人，再加上臃腫的臉頰，這長相實在是非常不討喜。
偏偏堂姊夫妻兩個人都是非常喜歡曬小孩的爸媽，每天都在社群媒體分享小孩的大量照片，身邊的親朋好友大家都說這小孩實在太可愛。簡直是國王的新衣。
這還不打緊。他剛出生沒多久，大人紛紛驚訝於他的沉穩聰慧，有如老智者般，說他即使面對一屋子的陌生人也不會哭，還會一一將目光轉向並停留在每一個人臉上幾秒，似乎要將人記住。他們幾乎要把他捧為神童。我感到毛骨悚然，這種打量般的眼神，來自出生不到幾個月的小嬰兒，只會讓我渾身發毛。
這些我當然都沒有說出口，因為我較常見的人設是溫柔穩重的親切阿姨，會適時露出禮貌的微笑，看過我這一面的人，大多覺得我是母愛噴發的賢慧女子。我當然也會隨著情況需要露出獠牙，或變成潑婦，又或是變成熱情外向的好夥伴。累了的時候則是收起一切情緒，變成面無表情的冷酷女子。
人設隨著環境彈性變化，變換自如，我稱之為「變色龍的守則」。
如果你請幾位我認識的人描述我是什麼樣的人，得出的答案會讓你非常困惑。你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人，也猜不出真正的我到底是哪一個版本。
嘻嘻，很有趣吧。
某天親戚聚會，終於見到堂姊的兒子，只能說本人比照片更不上相。他說好聽點是聰明，很快就記起每個人誰是誰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聆聽著大人的對話，並能快速從中擷取關鍵資訊，看人的眼神卻帶有一絲算計和打量。
只是那天我以親切阿姨的設定與他互動，他大概也看不出個什麼所以然，卻激起我的挑戰心，想驗證我的猜測。
機會很快就送上門，而且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根本還沒設下陷阱，這小孩就自己露出真面目，證明我的猜想沒有錯。
其他大人忙進忙出，有人要出去買東西，有人要張羅午餐，像我這種看起來善解人意又沒事做的，就被派去照顧小孩。正合我意。
第一次和這小孩在房間獨處，我們兩人對彼此來說都是未知物種，就像非洲大草原上互相打量的野生動物。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我。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阿姨，你都這麼老了還一事無成，都不覺得羞恥嗎？
哇，他竟然會一事無成跟羞恥這兩個這麼艱難的字眼，還很正確的用在同一個句子來罵人，手機影片看太多吧。我對於他主動攻擊感到興奮，給了我一個反擊他的正當理由，同時也覺得他出生在這個時代真可憐，無法逃離手機的魔掌。但這種心情大約只佔了百分之零點一。
這個惡童以為我是好欺負的溫柔阿姨，又是不方便撕破臉的親戚，聽到這種話會驚慌失措，陪笑臉來安撫他吧？真是太天真了。
變色龍呀，該現出你的原形了。
他說完看我沒有反應，停頓了數秒，以為我驚嚇過度，他的嘴角露出不屑的微笑。這小孩真是不得了，騙過這麼多人，看來是沒遇過壞人。
我慢慢翹起腳，慢條斯理的說：你這個無行為能力人，醜八怪，也不照一下鏡子，看看自己的嘴臉。
我清楚看到他的雙眼微睜，當天第一次出現驚訝的表情，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我知道以他的聰明才智，他全部都聽得懂。
我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說：你覺得全世界都以為你是可愛的小孩吧？我沒瞎，也沒空陪你玩國王的新衣的遊戲。臉醜就算了，還這麼邪惡，看你平常很會裝乖嘛。
我很確定，他活到這個年紀，從來沒有人跟他這樣講話。他嚇得說不出口，剛才的從容算計不復存在，畢竟還只是個小孩，長大之後就難說了。八成會變成詐欺犯。
我還沒玩完呢。我接著說：你以為我會被嚇到嗎？還是會極力安撫你？你是不是被我騙了，以為我是溫柔的阿姨？可惜我跟你遇過的其他大人不一樣喔！我不會用噁心的奶音跟小孩講話，尤其是你這種死小孩。
他這時已經開始流淚，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瞪著我，勉強擠出一句：我要跟我媽還有我爸講！你虐待兒童！你欺負我！
噢，原來他還知道虐待兒童啊？我只不是言詞激烈了一點而已，真是討人厭的小鬼。
我用鼻孔噴了一口氣，回他說：你儘管告狀好了。就像沒人會相信我說發現你的真面目，也沒人會相信你說我是壞阿姨一樣。你不知道嗎？我跟你一樣，一直都在演戲呢。你就好好祈禱以後不要遇到真的會虐待小孩的保母或老師好了。
在他嚎啕大哭之前，我從容起身，打開房門前又戴上了親切阿姨的面具。
我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露出燦笑，說著好香啊，我來幫忙擺碗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