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 原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2. 注釋 1. 涯:邊界、極限,指有限的生命。 2. 殆:疲困,勞累不堪。 3.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行善不應求取名聲,作惡則不可觸犯刑律。 4. 緣督以為經:「緣」指順應,「督」指督脈,古人認為督脈掌控人體氣機運行,這裡引申為順應自然的生命法則。 5. 親:指精神狀態,使之安寧穩定。 3. 白話文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是無窮的。如果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窮的知識,最終只會讓自己疲憊不堪;即便如此仍然執著於追求知識,那就更容易筋疲力竭了。 行善不應該是為了追求名聲,作惡則不可輕易觸犯刑律。順應自然的法則來養生,這樣就能保護身體,維持生命,涵養精神,並且安然度過天年。 4. 總結 這段話體現了莊子的養生觀,強調人應當順應自然,而不是過度追求知識、名聲或物質。莊子認為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無窮,如果無止境地追求知識,反而會損害自身,使人疲憊不堪。因此,真正的智慧在於適可而止,順應自然的法則來生活,才能達到身心的和諧。 此外,莊子提到「緣督以為經」,這不僅僅是生理上的養生之道,也是精神層面的修養方法,意味著順應內在的氣機運行,不違逆生命的自然節奏。如此,才能達到身心健康、精神寧靜,並最終安享天年。
二、
1. 原文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也。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枝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2. 注釋
1. 庖丁:名叫丁的廚師。
2. 文惠君:戰國時魏國國君,即梁惠王。
3. 踦:通「倚」,指膝蓋抵住。
4. 砉然響然:象聲詞,形容刀割開皮肉時的聲音。
5. 奏刀然:指刀法熟練,如演奏音樂一般。
6. 《桑林》、《經首》:皆為古代樂曲名稱。
7. 譆:同「嘻」,感嘆詞,表示驚嘆。
8. 批大郤:劈開筋骨間的空隙。
9. 導大窾:引導刀鋒進入骨節的空隙。
10. 因其固然:順應牛體本身的結構。
11. 枝經肯綮:枝經指細筋,肯綮指筋骨交結處。
12. 軱:大骨。
13. 族庖:普通的廚師。
14. 硎:磨刀石。
15. 恢恢乎:寬綽的樣子。
16. 族:指筋骨交錯的地方。
17. 怵然為戒:警惕並謹慎應對。
18. 謋然已解:形容牛體迅速解開。
19. 躊躇滿志:從容自得的樣子。
20. 善刀而藏之:擦拭刀具並收藏起來。
3. 白話文
廚師庖丁為文惠君宰牛,他的手觸碰之處、肩膀倚靠之處、腳踩踏之處、膝蓋抵住之處,都發出各種響聲,進刀時發出的聲音宛如音樂,與《桑林》之舞的節奏合拍,與《經首》樂章的韻律契合。
文惠君驚嘆道:「哎呀,太高明了!技術竟然能達到如此境界嗎?」
庖丁放下刀回答:「我所追求的是『道』,已經超越了技術的層面。我剛開始宰牛的時候,眼中看到的只是整頭牛。三年後,我已不再把牛視為整體。到了現在,我是憑藉心神去感受,而不是用眼睛去看,感官停止作用,心神則自由運行。我順應牛體的自然紋理,劈開筋骨之間的縫隙,引導刀鋒進入骨節的空隙,順著牛體本來的結構下刀。那些筋脈與骨骼交錯的地方,我都能輕鬆避開,更何況是堅硬的大骨頭呢?
高明的廚師一年換一把刀,因為他們只是用刀來割肉;普通的廚師一個月就要換一把刀,因為他們的刀會砍斷骨頭。而我這把刀已經用了十九年,宰過幾千頭牛,刀刃依舊鋒利如同剛磨出來的一樣。這是因為骨節之間是有空隙的,而我的刀刃極薄,當薄刀插入空隙時,就顯得游刃有餘。因此,這把刀才能歷經十九年仍然如新。
儘管如此,每當遇到筋骨交錯的部位,我都會格外小心,專注凝視,動作放慢。輕輕一動刀,牛體便自動分解,甚至不知自己已經死去,就像一團泥土散落在地上。我提刀站立,環顧四周,內心滿足,最後仔細擦拭刀具並將其收藏起來。」
文惠君讚歎道:「太好了!聽完庖丁的話,我領悟到了養生的道理!」
4. 總結
這則故事透過庖丁宰牛的高超技藝,闡述了莊子的「道」的哲學思想。庖丁最初靠眼睛觀察,但隨著技藝的精進,他逐漸憑藉心神與牛體的紋理相合,達到了「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境界,這正是「道」的體現。
莊子透過這個比喻,告訴我們「道」不僅適用於技術,也適用於人生與養生之道。文惠君從庖丁解牛的過程中,領悟到了順應自然、減少執著的重要性。正如庖丁運用精湛的刀法,順應牛體的結構,使刀刃歷久彌新;人若能順應自然法則,懂得避開人生的障礙,則能安然無恙,長久保持身心的和諧。這正是「養生之道」的核心所在。
三、
1. 原文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2. 注釋
1. 公文軒:姓公文,名軒,宋國人。
2. 右師:官職名,這裡指一個當過右師的人。
3. 惡乎:如何,為何。
4. 介:獨,指僅有一隻腳。
5. 天與,其人與:是天生如此,還是人為所致?
6. 天也,非人也: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
7. 天之生是使獨也:上天讓他生來只有一隻腳。
8. 人之貌有與也:人的形貌是天賦予的。
9. 澤雉:生活在草澤中的野雞。
10. 十步一啄,百步一飲:野雞要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喝一次水。
11. 蘄:求,祈求。
12. 樊:籠子。
13. 神雖王:神態雖然旺盛。
14. 王:通“旺”,興盛、飽滿。
15. 不善也:並不好,意指不自由。
3. 白話文
公文軒看到一個曾擔任右師的人,感到驚訝地問道:“這是什麼樣的人呢?為什麼只有一隻腳?這是天生的,還是人為造成的?”接著他自己回答說:“這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上天讓他生來如此,而人的形貌也是天所賦予的。所以我知道這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
生活在沼澤中的野雞,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喝一次水,但它從不祈求被人圈養在籠中。即使在籠裡它看起來健康旺盛,但卻並不快樂。
4. 總結
這段寓言透過公文軒對右師的疑問,以及野雞不願被圈養的對比,表達了莊子的自然觀與自由精神。莊子認為人的形貌由天所賦予,不應執著於外在的殘缺,而應理解這是自然的一部分。同時,野雞的例子也說明,即使生活艱難,自由仍然比安逸更珍貴。這與莊子崇尚自然、反對世俗束縛的思想一脈相承,提醒人們要順應天道,追求內心的自在與解放。
四、
1. 原文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則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為至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2. 注釋
1. 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時楚國苦縣(今河南鹿邑)人,曾任周朝管理典籍的史官。
2. 秦失:老子的朋友,也可能是莊子杜撰的人名。
3. 吊:弔唁,祭奠死者。
4. 三號而出:號哭三聲後便離開。
5. 非夫子之友邪:難道他不是您的朋友嗎?
6. 至人:超脫世俗、達於至境的人。
7. 向:剛才。
8. 彼其所以會之:那些聚集在喪禮上的人之所以來此。
9. 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本不應該說話卻說話,不應該哭泣卻哭泣。
10. 遁天倍情:違背天道與真情。遁天,逃避自然。倍,通“背”,違背。
11. 遁天之刑:古人認為這是違背自然應受的懲罰。
12.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生於此時是順應時機,死去亦是順應天命。
13. 安時而處順:安於時勢,順應變化。
14. 帝之縣解:指天帝解除人的束縛,使人得以解脫。“縣”通“懸”,意指解除懸掛的痛苦。
15. 指(脂)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油脂雖然燃燒殆盡,但火種可以不斷延續。
3. 白話文
老聃去世後,秦失前去弔唁,他只是號哭了三聲便離開了。
弟子疑惑地問:“他不是您的朋友嗎?”
秦失回答:“是的。”
弟子又問:“那麼,像您這樣弔唁,合適嗎?”
秦失說:“是的。起初我認為老聃是一位至人,但現在我發現並非如此。剛才我進去弔唁時,看見有年長者哭得像是在痛失愛子,有年輕人哭得像是在失去母親。但他們來此弔唁的原因,恐怕有些是不該說話卻開口說話,不該哭泣卻哭了出來。這樣的行為,是違背天道與真情,忘卻了人本來就該順應生死之理。古人稱這種行為為‘遁天之刑’,即違背自然的懲罰。
老聃在該來的時候來到世間,該離開的時候便離去。他安於時運,順應自然的變化,因此哀樂不會影響他的心境。古人稱這種境界為‘天帝解除人的束縛,使人得以解脫’。
就像油脂雖然燃燒殆盡,但火焰卻能夠繼續傳遞下去,人雖然會死,但精神與道統不會終止。”
4. 總結
這段話表達了莊子對生死的超然態度。秦失認為真正的智者應該順應天命,生死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應該過度悲傷。當人們陷入無謂的哀悼時,反而違背了天道與本性,因此他選擇以三聲號哭來象徵弔唁,而不沉溺於悲痛之中。
最後,莊子以“薪盡火傳”來說明,個體雖然會消逝,但精神與思想卻能夠延續,這正是道家“生死一如”的體現。這種思想強調順應自然、淡泊生死,與儒家的哀悼文化形成鮮明對比,也展現了莊子對生命的豁達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