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社區型超商，客人大多是附近住戶，店裡從七十歲的阿嬤到十歲小孩都有，比起一級商業區或捷運站外面的超商，步調很悠哉。常見的店員是三十歲左右的清秀女性，動作俐落，平時有餘裕還會跟客人聊一兩句。此時她的節奏全亂了。禍首是她身旁的新人。新人為一個客人結帳的時間，足夠讓女店員替五個客人結帳。女店員急著緩解人龍，還得分心處理菜鳥不小心操作錯誤的各種結果。
輪到我了，我走向菜鳥，目測約二十七、八歲，他嘴裡含著棒棒糖，綁了個沖天髮髻。排隊的人很多，可是他很自在。平常我熟悉的刷物品條碼、刷載具，收取現金，找還零錢等動作，被他操作得像在駕駛飛機。他頻繁地看著機台，不停按鍵，做了許多明顯多餘的小動作，說話時，眼睛穿過我的腦袋，看著我後面某處，全身從裡到外散發出狀況外的氣息。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奇妙的是，我並不討厭這天兵店員，反而在他身上感到一種既視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像誰。因此，我每次經過這間超商，都會忍不住進去。要是遇到這店員在，就刻意流連，好觀察他跟客人以及其他店員的互動。
有一次，我聽到他跟兩個小學生聊天，談話內容是小孩手上的模型。隔著櫃位聽，簡直像孩童放學回家路上的對話，有人炫耀，有人欣羨與比較。那瞬間，我突然理解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熟悉與違和感：原來是年紀很大的小屁孩，混在社會人的行列中，還坦然做自己啊。
他做自己的氣勢太強大。一年後，我聽到伶俐幹練的女店員開始用童音跟他嘻笑。他替人結帳時更放鬆了，肢體動作也大起來，結帳到一半，會突然雙手高舉伸懶腰而嚇到客人。最近還看到他一下班，脫掉制服，就坐在店裡座位上吃起便當。
描述起來似乎是自我又沒有禮貌的人，但本人應該完全沒那種意思。他只是對不關心的事情毫不在乎。不想經營同事以外的人際關係，對自己是否符合外界的評價無所謂。不管來的人是穿高檔西裝還是小學生制服，他的態度都一樣，白目中有點欠揍。
我想起我的人際網路中，熟與不熟的怪咖：在頂樓搭帳篷睡午覺的編輯、搬到台東打零工維生的前同事、無法接受朝九晚五，所以未曾上過一天班的朋友……他們或許不符合人們的規矩，卻不缺快樂與自由，以及恣意做自己的遼闊。他在我口中開始變成「我們家的棒棒糖男孩」，我想著他是怎麼長大的，擁有什麼樣的人際關係，會跟什麼樣的女孩談戀愛？女孩的家長能接受他這種邊緣性格的怪咖嗎？
因為花太多時間替棒棒糖男孩思考人生，幻想各種考驗與轉機，腦海中我已經替他配好主題曲、口頭禪與招牌動作，要是有一天我寫起小說，一定要讓他華麗登場。
(原文刊載於繽紛版2025/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