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權力金字塔日趨尖銳,治理藝術便淪為零和博弈。執政者以國家安全為名架構資訊過濾系統,將政策辯證簡化為忠誠度測試;在野勢力則被系統性邊緣化,淪為民主櫥窗裡的裝飾性存在。這種「戰時動員」治理模式,使得軍事預算增幅與社會福利削減形成弔詭的正相關,各國軍工複合體在戰爭經濟的溫床中瘋狂滋長。
值得警惕的是,新冷戰思維正以地緣板塊為棋盤悄然復甦。各國領袖熱衷於建構「假想敵敘事」,將外交辭令浸泡在軍事恫嚇的福馬林液中。聯合國憲章架構下的衝突解決機制被束之高閣,預防性外交讓位於先制打擊理論,裁軍談判桌逐漸被武器展銷會取代。這種集體安全機制的失能,一如一二戰前的夢遊現象,一步一步滑入戰爭的深淵!
秋日的秦州,山色蒼茫。四十八歲的杜甫踩著亂世的荊棘,從長安流徙至此。官袍褪去,他成了天地間一介「野老」,藥簍斜掛肩頭,家門前稚子應答。這看似田園的靜好,實則浸透著荒涼——「曬藥能無婦」,妻子早已在顛沛中病逝;「應門亦有兒」,幼子的童聲卻襯得流離更顯寂寥。
安史之亂後的唐朝,盛世碎成滿地鋒刃。肅宗的自負如一道高牆,將諫言阻隔於宮門之外。詩中「唐堯真自聖」的譏誚,是對權力者最銳利的剖視:當統治者自詡為聖,百姓的苦痛便成了史冊上輕飄的塵埃。杜甫以「野老」自嘲,卻在自嘲中藏著更深沉的悲憤——那些被冠以「無知」之名的蒼生,何嘗不是最懂傷痕的人?但詩人的筆終究未止於絕望。他轉身向歷史的裂縫借火,在「禹穴」的治水傳說中尋求文明的韌性,於「仇池」的道家秘境裡寄託精神的超脫。書卷成了他對抗亂世的盾牌,文字化作療癒創傷的藥草。直至末句「鷦鷯在一枝」,他將自己活成《莊子》中那隻甘居一枝的小鳥,以退守的姿態,守護著知識分子最後的尊嚴:不與濁世共沉,亦不讓星火熄滅。
千年後的今天,世界仍陷於相似的困境。強權以「自由」之名劃分陣營,演算著新冷戰的棋局;各國爭相增加軍事支出,斷供鏈,組高牆,儼然一二次大戰前的氛圍,戰爭的陰霾壟罩,人類的生存危如累卵。個人在系統性風險前,徬徨無依。杜甫的「鷦鷯一枝」是對這混沌世道最卑微的希求與控訴。
亂世從未遠去,只是換了面容。但每當權力者高歌「自聖」的勝利,恣意踐踏庶民生存所依時,秦州的那個秋日總會悄然浮現——,那安身之所,那屬於自己的一枝之上,是最後容忍的底線。
鷦鷯的俗名:芒東兒 ,閩南語 bang5-tang-a2 。
延續閱讀:為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