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凡好樹都結好果子,而壞樹結壞果子。好樹不能結壞果子,壞樹也不能結好果子。 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裏。 所以,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 ——馬太福音 7:17-20
(本篇以神學文學中常見的迴文式結構(chiasmus)鋪陳,從語言的滑動出發,以愛為中心,回歸詮釋的倫理呼召。)
這一系列的作品看似是對諾蘭幾部電影的評論,實際上也是我在人生中,某個時期的思想快照。這是由於我觀賞了諾蘭大部分的電影,並在反覆思索當中,發現諾蘭的作品中所體現的倫理張力、敘事結構與存在困境,與我自身的價值系統產生高度共鳴。所以,我其實是借用諾蘭的作品來向未來的所有讀者們,也向未來的自己訴說我的信仰。
所以首先我們必須處理的是,我是否可以如此膽大宣稱諾蘭的作品就是如此符合我的價值觀?作者的主權在何處?
基於兩個明顯的原因,「作者已死」的宣稱是有道理的。第一個原因是,每當一個「我」說出一句話、寫出一段字,或者打造作品,那一刻的我就已經不存在於下一刻,因為構成「我」的元素——諸如思想、行動、感受,甚至是生理的構成——已經改變,因而我所製造出的言語、文字、作品,都已經與後來的我分道揚鑣。第二個原因是,語言、符號之間所產生的種種關聯往往會「自己說話」,與讀者的生命經驗相互映照,創造屬於讀者的詮釋空間。所以,作品一出,作者的想法就已不再重要。
只是如果不存在一個「作者」統合一切意義,讀者們將相互斷裂,無法交通。然而,這不是世界的現狀。世間的一切都是相互關聯的,敏銳者往往發現一種妙不可言的特性,那就是:儘管我們永遠無法確認他人與自己對於某事某物的認知是否相同,我們仍然渴望、信仰在其中尋求可以共鳴之處。人類意識到自身的有限,並在有限中追求理解與交通的能力,說明人類以某種非工具性的方式信仰意義的可交通性––「愛」。這種傾向不僅無法由語言結構解釋,也無法完全還原為生物演化的策略選擇。最終,我們將會面臨的問題是,為何存在本身會允許、甚至鼓勵這樣的特性?
而若答案是,存在的自我延續以及構成它的龐大的、共在的網絡,使其自身必須接納每個個體的有限感知與差異。那麼,為何這個世界必須存在,而非一無所有?
答案是無窮無盡的奧秘。
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存在,存在中有愛的潛藏生命,而存有與愛的源頭?無法透過常理理解,因為其源頭懸浮於人類可知的一切因果之上,可以說是沒有源頭、純然存在。
面對理智無法穿透的曠野,有限的自我只能承認無知。
所以,如果我們用「上帝」一詞來指代世界中的愛與其背後的廣大永恆的神秘、一切理解與愛的存有,我們可以說:有上帝,但關於上帝,我只知曉愛,其他我一無所知。
當然,說到這裡,讀者可能會發現「上帝的存在」與上述的論證完全無關,只是一組為了賦予整套推論倫理正當性的套套邏輯,將愛視為普遍倫理也有將人類的經驗特質投射為宇宙的本質的傾向。這是完全正確的,因為顯然人類可以拒絕溝通,可以不相信愛,卻仍然存在。但恐怕這樣的存在,將自此不再與他所處的世界有所關聯,其心中某種深層的、對這個世界的回應的渴望,也變得無法理解,行動也不再有意義。
毫無疑問地,這個世界令人絕望,但我們仍然存在。也許我們都曾經有過這種感覺:世界荒謬、無解、冰冷,努力無人看見,所愛之人離開,信任被背叛,而你仍然每天醒來,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繼續行動。但你之所以沒有放棄,很可能是因為你仍相信:世界不是完全封閉的。如果一切只是偶然,愛是神經錯覺、責任是文化規訓,堅持選擇誠實、選擇原諒、選擇相信的意義是什麼?所以,「上帝」不必被理解為一個超自然的控制者、不必作為解釋宇宙起源的假設,而是當一切理由都崩解之後,仍然讓我們選擇愛與責任的根本。一個母親知道孩子可能永遠不會理解她的犧牲,但她仍選擇愛。這不是因為她能證明愛有回報,而是因為她相信愛是值得的。如果世界的存在是這樣一種無回報的給予,那麼,這個信念本身,就是我們對上帝的無名回應。
人之所以仍選擇愛,是因其在行動上認同一種不屬於此世可證範疇的超越價值。因此,就算無法證明上帝存在,祂仍然存在,因為祂是永恆、是愛、存在於每一個有愛的人心當中,祂的臨在表達了人對於愛的感知與對未知事物的謙遜態度,也是如此,祂得以使世間相互斷裂的意義系統重新對話:無論是語言、學說、宗教、藝術、意識形態,祂都超然地臨在著。即便是無神論者,只要有愛,他心中仍然有上帝——「憑著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愛是上帝在這世上的果子。
那麼,如果說「作者已死」,那麼上帝作為世間萬物的作者,可以說上帝已死嗎?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第一,上帝永恆、窮盡各種可能性,因此祂不會面臨人的不斷流變、與自身作品的分道揚鑣,而是自始至終都與其作品同在,「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第二個條件下,語言雖然在讀者的手中自由生長,但若其中保有愛的召喚,就不致走向毀滅,而是引向理解、交通與共鳴,通往宇宙的終極實在。語言的意義雖然滑動,但若有愛滋養,這滑動會通往他者,而非自我封閉。這意味著,上帝始終潛藏在語言之中,「凡好樹都結好果子」,祂不指揮枝葉如何結果,而是好樹與其根本。人類嘗試操縱意義,上帝卻賦予自由的共鳴,祂透過破碎、錯位、延遲、偏離,依然在場,祂如同影子般藏在我們一切不完整的共鳴裡——「上帝在裂縫之中」。
所以,不,我無法宣稱諾蘭的作品是合乎我的價值,因爲作者是有限的,我也是有限的。但我祈求上帝降下恩典,使我所思所想的一切都接近愛的話語,也賜予愛的智慧給未來任何處在絕望中的讀者,使他們能夠在我破碎難解的語言中看見愛的慰藉,進而選擇愛這個世界。
結構說明
在這個影評計畫中,我不打算從諾蘭的導演風格、敘事技巧或劇情設計切入,因為已有太多出色的影評人做過這些工作。我真正關心的是:這些電影成為了一種倫理召喚,讓我在觀看過程中被迫回應:「我該怎麼活」,以及我自己的答案。
我傾向於認為諾蘭的電影雖然主題多樣,其實核心精神都是共通的,而不同的電影是為了表達人類存在境況中不一樣的面向。這些面向有三個。第一個面向是無知,亦即對於人生意義無法把握,甚至無法了解自我究竟是一個整體,還是碎裂中的自我欺騙;第二個面向是必然性,亦即在無法改變的歷史或命定的處境中,人無限地「回到自身」,難以脫逃、行動失去自主性;第三個面向是可能性,亦即在未給定終極意義的世界當中,人「被判自由」,因而使一切的行為都是可能的,卻不知道自己能夠成為誰。
因此,我選擇將這系列影評依據三組核心張力劃分。這三組張力可以在上文中略探一二。這三組張力可以以三個問題概括。
第一個核心問題是:當「我」不斷流變,處於語言滑動與虛構的記憶當中,我們還能夠知道什麼?而我們所知道的真相是否還能構成自我?這一組張力來自於認識論,嘗試突破人類存在處境片段化,無法真正知道「自我」為何的境況,而核心衝突發生在對真實的懷疑與自我認同之間。代表電影包括《記憶拼圖》、《頂尖對決》、《全面啟動》。
第二個核心問題是:如果一切早已註定,我們還能做什麼?這一組張力來自於對自由意志的質問,核心衝突發生在命運與行動之間,亦即當個體被置於歷史的巨大機器、科學的因果律,甚至時間的非線性結構中,行動是否仍具有倫理上的正當性與責任?代表作品包括《天能》、《星際效應》與《敦克爾克》。
第三個核心問題是:當終極意義尚未被揭示、世界未提供明確的方向,我們還能盼望什麼?這一組張力來自於人在存在論上的可能性過剩狀態中所面對的空虛與自由的雙重重擔。事實上,當所有行動都可能無效,所有信仰都無法證明時,個體仍然可以選擇責任、忠誠、甚至犧牲,而不為其必然成果,而只因為其值得。這是《黑暗騎士》三部曲的倫理核心。
在所有諾蘭的電影中,《奧本海默》是唯一一部同時將三種倫理張力壓縮進單一人物主體中的作品。這不是因為它比其他作品更具哲學意圖,而是因為其主題本身——原子彈的發明與使用——就是20世紀以來所有倫理、認識論與存在論危機的核心壓力點。而當這樣的壓力降臨在單一主體身上,就將人類存在境況在各個面向上展露無疑。可以說,這是一部關於「罪」的電影,而他的核心問題是:人是什麼?我認為這部電影非常適合作為整個影評的總結。
這三組張力——懷疑與認同、命運與行動、可能性與信仰——共同構成我對諾蘭電影的閱讀視角。人作為一個有限主體,在歷史、語言與倫理之中所無法逃避的條件。每一部諾蘭的作品之所以能夠撼動人心,正是因為它們讓我們直視這些張力,卻仍然邀請我們行動,而每一個行動都導向愛。
這整部作品是關於愛的行動倫理,而非關於愛本身。畢竟,「我們如何能夠談論愛,卻忽略了上帝」?所有解釋愛的源頭的道理,必定不可思議,卻四處可見祂的見證。
我用破碎的文字記錄我信仰的痕跡。我所知道的有限,所言不完全,所愛時而搖擺,但上帝的愛永不止息。願愛遍佈人間,願天國降臨,讚美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