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然搬家的那天下午,天空不合時宜地飄起小雨。
灰濛濛的天色壓低了屋簷,雨水滴在老舊公寓的陽台鐵皮屋簷上敲出細碎節奏,像個古怪樂手在偷偷練習,令人心緒不著調。
他推開三樓的鐵門,腳下踩著還帶著雨水的帆布鞋,才踏進玄關。或許應該說是前陽台。空氣裡便有股混著潮濕氣息和清潔劑的味道。他脫去讓人煩躁的鞋襪,仔細踏進屋內。
屋內沒什麼裝潢,簡單的白牆木地板,客廳擺著一張略舊的灰色沙發,一張木質茶几,一旁牆上掛著一張藍白調的地圖。
看起來比預想的還乾淨,這讓林亦然稍稍鬆了口氣。
他的行李不多,一個29吋行李箱、一個筆電背包,手上抱著一個紙箱,還有幾個標著「書」和「畫材」的紙箱放在門口等。
嗯,這樣應該不算多,至少以他的標準來說。
「你就是林亦然吧?」
一個溫暖的男聲從廚房方向傳來,然後,一個高壯身影踏進客廳。他穿著深藍色的T恤和淺灰棉長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手上還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白色馬克杯。
「我是喬安行,歡迎入住。」他笑得自然,眼角帶點微微的彎,像個太陽。
沒想到當初PO說要找人合租的是這樣一位自帶光暈的人。
溫和不刺眼。
林亦然頓了一下,點頭算是打招呼。他聲音不大地說了句:「你好。」
「房間我剛幫你簡單用吸塵器吸過一遍了,應該沒有灰塵,不過窗簾有點舊,你如果不喜歡可以自己換。」喬安行走近兩步,把馬克杯放上茶几,又伸手去接林亦然手上的一個紙箱。
「沒關係,我自己來。」
林亦然偏頭避開了那只手,語氣客氣卻不容置喙。
喬安行愣了一下,笑容沒變,只是聳了聳肩:「好吧,行李就這些嗎?需要幫忙就說一下,別客氣。」
他拿起馬克杯,轉身回到廚房。
林亦然拖著箱子往自己房間走,心裡暗自覺得:「這人未免太隨便了。」手直接就伸過來,也不先說一聲……。
他知道對方是好意,於是乎下一秒,心裡開始內耗自責起來,對於自己的過度反應。
深呼吸幾口氣,把門外的幾個紙箱陸續搬進房間,打算開始整理東西,轉移注意力。
房間在走廊盡頭,雖然下雨,依舊有些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塊安靜的淡金色,簡單但乾淨,正合他意。他一邊打開箱子整理書籍,一邊聽見廚房裡傳來刀碰砧板的聲音。
不到半小時,空氣中竟然飄來了淡淡的香氣——似乎是洋蔥炒牛肉和蔬菜湯的味道。
林亦然有點意外,他原以為喬安行是那種會外食居多、偶爾吃泡麵的男生,沒想到竟然會做菜,還做得這麼香。
喬安行敲了門板,探頭說:「哎,吃個飯再繼續整理吧?我多煮了一份,反正你也還沒買東西對吧?」不重不輕,語氣像邀請,又像早就知道答案。
林亦然微微皺了眉,他其實不習慣跟人共食,尤其是陌生人,但肚子正好也餓了。
「……好。」不爭氣,他心裡嘟囔自己。
他在餐桌前坐下,看見對面那碗熱騰騰的牛肉燴飯,和一碗看起來像是自己熬的蔬菜湯,白盤上還有兩小塊煎得金黃的豆腐。
「這些……,你的手藝都可以開店了。」
「開店還真不是不可能喔。」喬安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我學餐飲的,現在在外面接一些廚藝教學,順便練菜。」
「……哦。」
林亦然低頭吃飯,嘴裡是熱騰騰的香氣,心裡卻想著:「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那麼像綜藝節目走出來的?」
吃到一半,喬安行忽然問:「你插畫風格是偏可愛系還是那種冷感設計派?」
林亦然抬起頭,有點訝異:「你怎麼知道我是畫插畫的?」
「我有稍微看一下你的IG,想說以後要同住,先了解一下。」他咬了一口豆腐,笑得自然,「你畫線條很乾淨,色彩用得也很有節制,作品感覺蠻舒服的。」
林亦然有點不自在地低頭舀湯,心裡卻悄悄有些發燙。
他不是沒被稱讚過,但大多是工作上的評論,這種帶著生活感的「看懂了你」的評價,倒是第一次。
「還好啦。」
喬安行又開始閒聊一些瑣事,比如樓下阿姨每天清晨會灑水掃地、附近哪家咖啡店不錯、隔壁大樓有隻叫聲很奇怪的貓。林亦然一邊吃,一邊聽著這些似乎與他無關卻意外有趣的資訊。
飯後,他主動把碗拿去洗,喬安行在一旁倚著門框說:「你看起來很潔癖,但又不是那種會把遙控器用塑膠袋包起來的人。」
林亦然嘴角一抽:「你觀察力是不是太多餘了點。」
「我只是好奇而已,總不能合租一兩年都不知道你會不會在意我沒把拖鞋擺正吧?」
「拜託不要擺亂就好。」
「還是你會介意牙膏擠哪邊?」
「不介意……不對,我們並不會共用一條牙膏!」
喬安行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像貓咪得逞的模樣。
接下來的幾天裡,林亦然漸漸熟悉這個新環境。他依舊習慣安靜地工作、獨自進出房間,不過也開始學會怎麼跟這個「生活風格完全不同」的室友相處。
喬安行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反而是懂得分寸地鬧騰。
比如他知道林亦然工作時不喜歡被打擾,就會默默把下午茶放在客廳茶几,在房門貼上紙條來個溫馨提醒,等林亦然出來時,只看見一杯剛泡好的茶和一塊小蛋糕,上面還用奶油筆寫了幾個歪歪的字:累了嗎?陪你偷懶三分鐘。
有次晚上十點,林亦然在沙發上翻草圖本,喬安行從浴室走出來,還裹著一條灰色浴巾,頭髮濕答答地滴水。
林亦然皺眉:「你洗完頭髮都這樣晾著嗎?地板會濕。」
喬安行歪頭笑:「你看到了?要不要罰我?」
林亦然沒理他,拿起紙巾去擦地,嘴裡念著:「你這樣地板會發霉。」
喬安行望著他忙碌的身影,忽然輕聲說:「你是不是其實很怕亂,但又不好意思說?」
林亦然頓了一下,低聲道:「這是基本。」
「那我以後會記得多一點。」喬安行拍拍他肩膀,動作自然又輕柔。
他愣住,不是因為那下觸碰,而是因為那種「理所當然地理解你」的姿態。
就像這個人,總是不經意地穿越他的邊界——不是侵略,而是像貓用額頭蹭你——柔軟、溫熱,卻無聲無息地侵入。
他忽然想起剛搬進來的那天,那碗牛肉燴飯的味道,鹹香中有洋蔥的甜,像是某種預告——某種,會讓人慢慢上癮的生活味道。
而他很清楚——自己不習慣這樣。
不習慣別人的手輕易落在自己身上,不習慣有人問他是不是怕亂,不習慣有人看著他時,眼神像是能輕易拆穿他那些小心翼翼維持的界線與規則。
他不是不知道喬安行在試探,甚至可以說,對方從第一天起就不斷在試。
早上會在廚房故意哼唱奇怪的曲子,下午會坐在沙發邊緣對他說「你今天氣場有點冷喔」,晚上會在他工作到太晚時,用他那副看似玩笑實則認真的語氣說:「你這樣下去很快會變成人形熊貓。」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指頭,輕輕地、慢慢地在他心湖上點出漣漪。
林亦然並不是那麼容易被親近的人。
他的朋友不多,喜歡安靜、節奏穩定的生活,任何突兀的情感波動,都會讓他下意識想要退後半步,甚至躲進角落。
可喬安行不是暴風,他是那種太陽漸漸靠近你,你才發現自己衣服被曬得發暖,皮膚也慢慢柔軟的那種存在。
這讓他有點不安。
卻也,無法排斥。
「……你記得的事也太多了吧。」
他終於開口,語氣聽來像是埋怨,實則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尷尬。
「沒辦法啊,你太明顯了,是個會把心情貼在額頭上的人。」
林亦然挑眉:「我才沒有。」
「有。」喬安行輕笑,走進廚房,又說了句:「你今天工作沒進度,心情有點煩,晚飯還是要吃,不然我會心疼。」
他腳步一頓。心疼?
太直白了吧,這人說話從來不修飾的嗎?
可是……奇怪的是,他沒有覺得彆扭。相反的,像是某種已久未有的情感回路被輕輕按了開關——那裡面藏著一點不好意思,一點渴望被照顧的自尊,以及那麼一點點,不想讓對方真的離開的念頭。
他坐回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杯早已微涼的茶,忽然覺得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像是在某種不可逆的時間線裡,他們之間,已經悄悄推開了一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