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黑色蕾絲長裙,買了好多年。
當初看見它的時候,我心裡閃過一個形象和念頭:溫柔而風姿綽約、纖細的女人 ~ 這樣的剪裁和柔美的布料,可以讓我「更像女人一點」吧!?。我買下它,彷彿也買下一份向某種想像中「女人味」靠近的可能。但這條長裙從沒真的出過門,它被掛在衣櫃裡,乾淨如新,像某種遙不可及的道具。
偶爾,我穿上它,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模樣。不是不漂亮,也不是不合身,而是有種說不出的「妳是哪位?」的彆扭 ── 彷彿我在扮演某個角色,卻始終進不去那個角色的內心。
這讓我開始思考:
穿裙子、溫柔說話、展現「女人味」,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如果我不那樣做 ── 我是否就不算是個真正的女人?
我第一次清晰地覺察到自己內在的性別困惑,並不是來自他人的攻擊,而是來自我對自己的陌生感。
那句「不像我」的話,為什麼說出口了?
前二年,我動了子宮切除手術。那是一段身心極度耗損的低潮,也發生了人生中巨大轉折事件:我和當時的伴侶,來到了離婚的當口。
在一次劇烈爭執中,我聽見自己說出:「我切了子宮,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女人!」
語出驚人,我自己都愣呆了。
奇怪的是,我說這句話的當下,我的意識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並不認同這個論點,甚至從未有過這個念頭 ── 我從不認為女人與子宮劃上等號,我也不相信失去器官就等於失去性別身份 ── 那句話不是我真正的信念。
那句話,是誰說的?
在讀美國哲學家Judith Butler的【性別麻煩(Gender Trouble)】時,我終於找到了語言來描述那一刻的經驗。
Butler 主張,「性別」並非天生的屬性,而是透過語言與行為一再重複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實踐。社會透過規範與語言,不斷召喚我們,讓我們成為一種被定義的性別主體。
在壓力爆棚的那一刻,我說出來的話,其實正是社會對『女人』的規訓在我身上自動運作的結果。
當我感到失落、想挽回關係、想證明自己仍可被愛,我無意識地選擇了最能符合傳統女性角色的痛苦敘事 ── 用「我沒有子宮」來暗示自己不再值得被留下。
我驚訝於這句話的自動性,也深深被震撼:即便我從未這樣想過,它卻還是能在我最脆弱時成為一種求生的語言。那不是我,但那是社會說出來的「我」。
我想要成為「那樣的女人」,但我不是
我必須承認:我對於某種柔和、細膩、安靜的女性形象,是羨慕的。
有時看見某些女性自然地微笑、輕柔地說話、衣著得體,我心裡會浮現:「啊,我也好想那樣!」但這個「想要」,從來沒有真正轉化成行動 ── 即使我衝動地買了裙子、刻意練習低聲說話,最終都像是在扮演一個不屬於我的角色。
後來才明白,我羨慕的並非那個形象本身,而是那個形象在社會中被賦予的「安心感」── 如果我能夠「像女人」,我是不是就能夠更被喜愛、更容易被接納、更不容易犯錯?
穿上裙子,我期待看見一個「更好」的我,殊不知,卻總是看見一個「不對勁」的我。
Butler 指出,性別不是你是什麼人,而是你在社會語境中怎麼被「創造」出來的結果。我的身體和語言、姿態與穿著,其實都早已在某種程度上「不合格」。但這種「不合格」,不是因為我錯了,而是性別標準過於狹隘。
我的性別表演,與眾不同也沒關係
我經常在商務和演講等正式場合裡穿西裝外套,搭配 T 恤與牛仔褲,甚至是極短的短褲。
這種打扮不完全是刻意的抗拒,而是我發現自己最自在的樣子,就是一種混搭的、模糊規範的樣態。也許旁人覺得「不夠專業」,但我知道自己想保有的,是一種不被性別或權威框架綑綁的身體自由。
語調也是如此。
對「輕聲細語」這個要求,我總是心生抗拒 ── 不是因為我不會,而是我知道:那不是我舒服的狀態。
但我也不是完全無懷疑。
在某些場合腦袋還是會閃過:「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更溫柔些?」這個念頭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道規訓的餘光。如今的我,會告訴自己:我不是要反叛女性氣質,我只是想走自己的版本。
威嚴?冷淡?我承認,然後便自由了
曾經,有人說我看起來很「冷」、很有「威嚴」,我會生氣、反抗,甚至覺得被冒犯。
那時候的我,仍處在「希望被看見為可親近的女人」的渴望中。
但這些年來,我變得不太一樣。
當我再次聽到別人這樣形容我,我會淡淡的回應:「對啊,這就是我。」
我不再試圖卸下那些「太強」、「太冷」、「不夠溫柔」的標籤,而是開始認同:我的冷靜與威嚴,也是女性的一種可能。
這種轉變,也許正是 Judith Butler 所說的性別表演的「錯位再演出」── 我沒照社會劇本來演,因為我為自己寫了一份新版劇本。
結論:我曾以為的麻煩,其實是鬆動的開始
我想,Judith Butler 為我解開的,不只是理論上的性別結構,而是那些潛藏在我生活裡、曾經無聲壓抑著我的種種規範。
她讓我知道,我的矛盾與不安,不是個人失敗,而是社會規訓的效果。
我不再責備自己「不像女人」、不穿裙子、不輕聲細語、不溫柔含笑地說話。
我知道,性別本來就不是一件可以穿上的制服,更不是一張需要印出來的身分證。
性別,是我每天都在實驗的可能性,是我每一次自在選擇裡持續長出來的模樣。
不穿裙子的我,不是不夠女人。
而是,我剛好是這樣的女人。
📚推薦書目
《性別麻煩》(Gender Trouble)是美國哲學家茱蒂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於1990年出版的代表作,是當代女性主義、酷兒理論與性別研究的奠基經典。此書顛覆了傳統對性別與性取向的理解方式,挑戰了女性主義理論中對「女性」作為一統類別的假設,並提出了極具影響力的「性別表演」(gender performativity)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