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開場，一頭公牛在黑夜裡踽踽獨行，而後跳轉到鬥牛士賽後汗流浹背的直視鏡頭，將兩者合一如他們在鬥牛場上「對等」的身分，面對死亡，在沙場上的他們都是「平等」的野獸。《鬥牛場的午後孤寂》導演亞伯賽拉摒除所有對這項運動先入為主的觀念，以「凝視」的鏡頭去見證這項偉大赴死的藝術，無論鬥牛士或是公牛，他們都是「孤獨」的，就此呼應片名。片中將鏡頭聚焦在場上公牛與鬥牛士安德烈斯魯卡雷伊的終極對決之上，而非場邊群眾的反應，因為導演本想關注公牛本身，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看公牛，使用當代攝影技術追蹤捕捉牠們可見其難度，看著鬥牛士卡在了牛角之間，牛角看似很小卻相當銳利，隨時都能夠將鬥牛士開腸剖肚。「人生一文不值，但你有種。」這便是「鬥牛精神」的展現，即使生命是徒勞，仍要選擇抗爭，公牛亦是，你我賦予了鏡頭裡的公牛人性，認為公牛是承受疼痛而死亡的受害者，但放在西班牙的俗語語境之下，這些公牛會隨著苦痛而成長，牠們也將戰鬥到最後一刻。
這是西班牙傳承多年的傳統藝術，鬥牛場上的男人們透過咒罵公牛來延續男子氣概，然而，最讓筆者我感到衝擊的是，本應是集結所有陽剛於一身的鬥牛士，他脫下華麗鬥牛裝後，身下卻是陰柔的裝束，此處「陰柔」絕非貶義，一如他們在場上優雅閃躲的身姿，他的助手從身後將鬥牛士高高舉起，為了將服裝內襯的褲襪變得更加合身，鏡子前安德烈斯的輪廓並不粗獷，也沒有廣義中所謂魁梧壯碩的身形，卻被塑造成神話裡的英雄人物，有意思是他的床邊卻放著一幅「卡門聖母」的肖像，他也會在下場後暗自祈禱，就此破除鬥牛士「所向無敵」的英雄形象。而安德烈斯身旁的助手總是不發一語，對比整個鬥牛團隊為了提振士氣，總在鬥牛士耳邊喊出一連串激昂的鼓勵話語，電影尾聲則給予了這群隱身在偉大鬥牛士身旁的小人物更多鏡頭，無論是跨在馬鐙上負責替牛放血的夥伴，或是負責刺上花槍的查孔，他們也都在場上賭命，這些小人物點綴著整座鬥牛場，讓鬥牛士不再感到全然孤獨，因而能夠完成屠牛的使命。
「倒下吧！」鬥牛士對著公牛低語著，這是每一場鬥牛演出的終曲，但是對於本片的另一主角而言，這些獨自在場上面對人類的公牛，我們見到了牠們在倒地前的奮力掙扎，有頭公牛甚至前肢下跪在地上，那不願倒地的身影看來何其哀傷，幸好這些牛都有被敬重地送離了鬥牛場。對觀眾來說，我們見到的是人們對公牛做出的殘酷行為，或許因此開始反思「鬥牛」這項運動在這個時代是否應當存續。牠們背上流淌著大紅色的鮮血，幾乎等同於鬥牛場周圍環繞的圍牆顏色，而這些都是用來激怒公牛的紅，公牛被迫關在這樣血腥的環境中，比關進牢籠還更加殘忍，當然，以上論述都不是導演在紀錄片中講述的，他無意進行任何指涉，而是用純粹的鏡頭凸顯其美學，一種嶄新的觀影體驗，卻讓觀者內心掀起巨大的波瀾，不忍直視，仍要睜眼看完。
「你在人生最重要的下午超越其他人。」
最後要談的是，鬥牛士也代表了一種藝術表演者，他懂得尋找隱藏的攝影機鏡頭，就像安置在飯店角落或是電梯地上，而這部電影的攝影機也是他所追尋的目標，因此安德烈斯才會多次與鏡頭對到眼，他才能讓每次登場都驚心動魄，鬥牛士更會在結束時執著牛耳朵繞場慶祝，也讓整部「紀錄片」充滿強烈的劇情張力。《鬥牛場的午後孤寂》帶領我們站在靈魂的最前線，與死亡搏鬥、與生命對抗，無論是鬥牛場邊或是銀幕前的觀眾，沒有人會真正安然無恙，我們多少都會被勾動情緒，這是亞伯賽拉導演對觀眾遞上最直接的挑釁，我相當樂意接受這項挑戰，而《鬥牛場的午後孤寂》正是介於我們之間的那塊紅布。
🎶延伸聽歌： #SHE 《#鬥牛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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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電影節剩餘場次
6/29 日 19:20 威秀10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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