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舊的大鐵盒中，找到一張祖父的裸照。
那不是一般人的腦中會浮現的那種年輕人自拍，以裸露乳頭或生殖器為主的情色裸體照。目測約六十幾歲的祖父全裸站在樹叢前，雙手交叉放在微禿的肚子上，四肢細瘦，露出喝醉般的傻笑看著鏡頭。
照片中陽光和煦，後方樹叢有紅色和黃色小花點綴，邊緣還拍到其他人類皮膚，以裸露的部位來判斷，非常有可能是其他裸體的成年人。
看到照片的瞬間，我覺得祖父就像某部動畫中的白痴巨人。
這個大鐵盒是祖父的遺物，一直被我放在床底下長灰塵，直到最近要搬家，以此為契機決定來個大清理，竟在盒中的底片罐和收據堆底下找到這張照片。
我還真是名符其實的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我小學的時候祖父已經七十多歲了，推測這張是我更小的時候或出生前的事。印象中的祖父慈祥和藹，話很少，不太有強烈的情緒起伏，我實在很難把記憶中的他跟照片上的裸男連結在一起。
我對這詭異裸照有幾種猜測：
1. 祖父參加天體營，留下開心的回憶，拍了裸照以茲紀念。
這似乎是最合理的猜測，但這種場合可以拍照嗎？
2. 祖父參加雜交派對，喝了酒又嗑藥，在無法正常思考又嗨翻的情況下，被其他人拍下這張照片。
不對，如果是違背本意被拍，怎麼還洗出來保存？這個猜測先保留。
3. 祖父有暴露的癖好，跑去人煙稀少的公園大解放，太開心了忘記自己在公共場合，還請路人幫忙拍照。
絕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要是這樣的話早就被檢舉了。
我自己想破頭也不會有答案，為了解開祖父裸照謎團，決定來個尋根調查。我打電話給我爸，先閒聊一下工作和近況，然後像是隨口問起的說，整理爺爺的東西時找到一張有點奇妙的照片。
「什麼照片？」我爸問。
「就是……很不像是爺爺會拍的照片。」我講得非常含蓄，不知道我爸對實情知道多少。
「你是說爺爺幫別人拍的照片嗎？還是爺爺本人入鏡的照片？」從他的語氣似乎聽得出一絲驚恐，是我的錯覺嗎？
「爺爺本人入鏡，可是那張照片真的超怪啦，你們該不會知道什麼沒跟我講？」我實在是不想講出爺爺拍裸照這幾個字。
我爸沉默了幾秒，淡淡地說出我意料之外的沉重告白。
「我大概猜得到那張照片是什麼。既然有留下紀錄，也這麼剛好被你找到，那也該跟你說說那段往事了。本來是不想讓你們小孩子知道，怕會影響對爺爺的觀感，當年你才兩歲多，現在都這麼大了，爺爺也過世這麼久了。唉，想到那件事就想嘆氣，那個時候吼真的是把大家都搞得焦頭爛額，很可怕，你爺爺活得好端端地怎麼會突然被拉去加入人家那個什麼奇怪的團體……」
眼看我爸開始情緒激動、語無倫次，我說了聲抱歉打斷他講話，說我大概一個小時後回老家，會帶照片過去，直接面對面聽他講吧。
三十幾年前邪教盛行，尤其以 S 縣的事件最為轟動。
「回歸自然聯盟」主張回歸人類原初的樣貌，像動物一樣赤裸，在深山裡與世隔絕，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後來被踢爆自給自足根本是假的)。該教團取名為「聯盟」而非某某教，意圖混淆視聽，讓人誤以為它只是個普通的環保團體。
要求裸體最大的目的不是性剝削 (這令人存疑，但諸多報導和研究的結論似乎是一致的)，而是讓教友無時無刻暴露在脆弱的身體和心理狀態下，也無法藏匿任何物品，只能聽從教主的教誨。另外，教團主張不干涉教友之間的性相關行為，也就是另類的雜交派對。
入教後除了要把衣服脫光，重點是要上繳印鑑、存摺等所有財產，把一切都奉獻給教主，拋開物質欲望和煩惱，以示忠誠。
人類不穿衣服，當然不可能活得多舒適，教友全身上下大多有無數大小傷口。據說教主還會在寒流期間懲罰意志薄弱或反對者，強迫他們在戶外耐冷。凍死的屍體就隨便棄屍深山，事件過後好幾年仍有失蹤人口，實際死亡人數難以掌握。
這還不是最駭人聽聞的。教團要求教友與野生動物「共同生活」，主張這樣才能真正回歸到原初的狀態。教主會指定幸運者接受這項「榮譽」，把人丟到好幾公里遠的森林，更不能攜帶任何水源或食物，要他們以出生在世上最原始的樣子在野外生存。
這無疑是謀殺行為。
不過，「共同生活」計畫的開始，也間接導致教團走向衰亡。計畫前哨站是動物園，教主認為被馴服的猛獸門檻較低，只要能夠與肉食性動物同籠且和平共存，在野外生存就沒有問題了。
「回歸自然聯盟」會被揭穿，起因就是那起獅子咬死裸男事件。
某天早上，Z 縣的動物園員工發現獅子籠中有不自然的大量血跡，還有疑似人骨和肉屑的殘骸，驚覺大事不妙，立即通報園方和警方。當年監視器不發達，也沒有任何死者的線索，調查後仍查不出身分，眼看就要以一般民眾誤闖獸籠結案，隔壁的 S 縣連日大雨土石流，竟沖出一具裸屍。
經過連日照片協尋，發現是多年前離家出走的中年女子。
警方盯上該縣的自給自足團體，經過一番搜索和調查後，教主被逮捕、教團被迫解散，鬧得非常轟動。根據破獲教團的警方所述，教友大多處在微醺或喝醉的狀態，對現實的掌握、時間的流動和事情的嚴重性都毫無概念，面露傻笑，看起來像是智力受損。
祖父在我出生後沒多久就進入教團，解散時也才加入兩年多。祖父某天突然說厭倦了文明生活、想回歸原始，聽以前的同事提到 S 縣有個很原始的自給自足團體，想永久搬到那邊住，打算把所有財產都帶走。
祖母說他頭殼壞了，懷疑他被仙人跳，天天吵得不可開交，到後來還是攔不住他，想著祖父想通了說不定很快就會回來，先偷偷把祖父的戶頭存款能轉多少就轉多少走，就這樣斷了聯繫。
當時我爸媽因為小孩剛出生忙不過來，沒有心力管祖父遇到老年危機，想去追尋自我的覺醒，也抱著說不定祖父只是三分鐘熱度的姑息態度觀望，沒想到下一次接到消息，是警方的通知。
那時電視新聞連日報導動物園屍體殘骸事件和土石流裸屍事件，主使者是該教團一事還沒洩漏給媒體，家裡也沒有人把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和祖父連結在一起。直到祖母接到電話說祖父加入神秘教團，現在是酒醉狀態，堅持不肯穿上衣服，要請家人去接送。
祖母聽到這些都嚇傻了，趕緊跟我爸一起去把人帶回來，全裸的祖父說什麼也不肯跟著他們回家，是祖母又哭又氣地用力甩了他一巴掌，吼著這樣你有臉去見孫女嗎？這似乎才讓祖父稍微冷靜下來，我爸趁機趕快半拉扯地把他推上車，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帶回家。
祖父回家後變得沉默寡言，祖母和其他人也隨他，反正最糟糕的都經歷過了，把誤入教團當成他一時的老年叛逆。除了投身攝影以外，祖父看起來總像是在神遊。
此案件經過調查、審訊和搜索行動一年多以後宣布結案，總共找出了三十幾具裸屍。
「回歸自然聯盟」何以吸引這麼多人加入？據教友的訪談報導和文獻，教團裡沒有文明的束縛，像動物一樣自由自在地活著，餓了就吃、累了就睡，除了固定的農事時間以外，其他時候都必須飲酒 (教團私釀酒精)，也因此每天都處在輕飄飄的擬似幸福狀態，失去和現實世界的連結，產生忘卻一切煩惱的錯覺。
至於其他教友死掉後被棄屍，也因為處在酒醉狀態而衝擊力降低，他們不是毫無真實感，就是毫不知情。
這教團還有個特別之處：入教者平均年齡偏高，多為五十幾歲到六十幾歲的中老年人，連教主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他們對於變動過於快速的時代不適應，追求久遠過去那種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經過美化的田園生活，在那裡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不再因為時代快速變遷而喘不過氣。
如果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勾當，也許「回歸自然聯盟」就只會是一座高齡人民公社或山中老人安養院吧。
知道真相後再重新端詳那張照片，我想祖父在教團的時光想必是開心的回憶吧。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被虐待或剝削，大概還找到了年齡相仿且志同道合的夥伴。
對了，我爸說那張照片可能是後來被逮捕的教主，透過廣大人脈和管道偷偷寄給爺爺的。
至於性愛的部分，我爸說他們根本不想知道也沒有問，慶幸的是教團裡淨是些老年人不可能懷孕，不用擔心哪天冒出一個私生子。
這算是另類正向思考的力量嗎？我拒絕想像那個畫面。
話說回來，沒想到事情的真相是 4. 以上皆是：歡樂天體營 + 酗酒嗨翻雜交派對 + 暴露癖。我的心情好複雜。
我拿了打火機，在廚房水槽把老照片燒了，看著火焰把裸體焚燒殆盡，直到只剩下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