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俗女養成記》,真心佩服江鵝的書寫功力。我覺得時代記憶是很難被準確書寫的題材,應該是說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命經驗,但要抓到背後眾人皆依循的信念,沒有深刻的觀察和思考是很難達成的。她的文字不是單純給某一個階級或是地區的人。即使我不是她所說的「六年級女人」,記憶裡的媽媽、小時候的社會風氣還是讓我得以理解她描繪的臺灣社會,甚至是在共鳴之後有所反思。想著想著,就想起了小學時的嘉義火雞肉飯。
小五還沒轉學前,我就讀臺南郊區一間規模頗大的小學。我大部分時間頑皮又貪玩,不過該寫的功課都乖乖做,媽媽看我不太會惹麻煩、老師也很少聯繫的情況下,教育態度以放養為主。說到底,可能還是因為我蠻幸運的,因為會唸書,符合華人社會中被嘉獎的學生,因此稍微頑皮些自我些貪玩些,只要不太出格所有師長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說我如何發現「好好讀書會被獎勵」的制度,絕對要說說那幾張段考後的雞肉飯券。在我的國小,只要段考考到班上前三名,老師便會在班會時公開表揚,並根據名次頒予雞肉飯兌換券。印象中數額最多是100元,那時的物價可以吃一個大的雞肉飯便當配上一碗湯或飲料,簡單來說就是免費的一餐。偶爾比起我考了第幾名,媽媽更在意有沒有拿到雞肉飯券。畢竟家裡經濟不穩定,吃進肚子的最實在。飯券通常用印章蓋著使用期限,為了避免忘記沒用的扼腕,拿到不出10天媽媽就會騎著摩托車順著斜坡溜下去,再一個大迴轉到斜坡中央的雞肉飯店。雞肉飯店的左邊有一家夏天會賣檸檬豆花的租書店、右邊則有從來沒關過的豆漿店,還有懷念的10元便利店。曾經是條熱鬧的街道,今年年初回去租書店早已被時代洪流沖走,過去人滿為患的10元便利店也門可羅雀,不知道能再撐多久。雞肉飯店還保有過去的光彩,只是售價翻了快兩倍,一回味果然味道仍好,難怪能屹立不搖。雞肉飯便當是常見的南部口味:撕成細絲的雞肉均勻鋪在飯上,再澆一匙店家自製的油蔥雞汁,配菜有近乎螢光黃的蘿蔔乾、時令炒青菜(通常是高麗菜)、滷筍乾,以及根據阿姨心情夾的滷蛋或滷丸或滷豆腐。大的便當用三格便當盒裝,小的便當則用普通長方盒。雖然我是那種吃便當看菜都混在一起會氣到吃不下飯的人,但雞肉飯是例外。沾染到雞汁的高麗菜格外好吃,大概是肉香的緣故。筍乾的甜味、滷豆腐滷透後從小孔滲出的滷汁,跟飯拌在一起一點錯處都挑不出,真的會越吃越上頭。吃完再喝一碗虱目魚丸湯,就算豪華一點換下水湯,一張飯券通常還有剩但不給折現,因此媽媽多數時間會點兩個便當一個湯,貼少少的現金享受滿足的一餐。
多數這樣的傳統小吃店都是吃飽前結帳,我們會點好餐以後問阿姨總共多少,掏出餐券和現金結帳。她們看到餐券後稍有停頓,然後將注意力從忙碌的手轉移到我身上,親切地說一句:「妹妹會唸書喔!要加油餒。」我通常不太知道要怎麼回應,只會靦腆地回「沒有啦」。阿姨可能某幾次心情好,會邊說「多吃點才會頭好壯壯」邊把賣相較差的丸子或蛋塞到便當裡加菜。媽媽在這種情形下也會站出來說幾句話,然後在得到「果然是媽媽教得好」的評價後將對話結束在適當的時機點,找一張桌子坐下好好吃雞肉飯。
我是一個在獎勵制度下被養得食髓知味的孩子。因為會唸書被獎勵,因為會唸書所以被容忍。高中開始我的排名變成學校的中位數,到大學更是泯然眾人,完全不被視為是「會讀書」的。但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因為我不是因為會唸書所以才是我。如果大家都只看見你的會念書而看不見你,那跟買櫝還珠有什麼不同?我還在努力走出會唸書的社會枷鎖,可惜媽媽仍沈浸在好媽媽的角色設定裡,一輩子背負著社會對她、她對自己的不合理要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