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米七歲,小學二年級。湯米是他的英文名字,幼稚園老師取的,當然是雙語幼稚園。
湯米喜歡玩樂高,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所以爸媽買了很多放在家裡,而他的創意與才華被樂高規律的形狀與具有邏輯的美感激發,「他將來一定會成為優秀的藝術家」,老師說,而爸爸則想著,湯米未來一定要成為優秀的建築師。爸爸認為,他是唯一用正確的方式欣賞湯米的作品的人。樂高作品的邏輯與思維,如同前世記憶尚未褪去般灌注在玩具上。湯米幼稚園大班的時候,從窗戶看到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才認識到真正的夜晚並不是純淨如墨,而是深藍深紫深紅的緊密混合。而內心不夠透澈的人,只能看到那三個邪魅覆蓋的黑色薄紗,尤其是爸媽,對他們來說就是黑夜。
自從那次經驗,閃電也劃破了湯米軟嫩的胸口,白骨的纖弱手指輕輕剝開左胸,轟地一聲震碎了心臟,心臟的肉塊掉到地毯上黏住,那個無法洗去的血漬在日後氧化成咖啡色印子。他慌張地用積木組好一個大小適合的心臟放進胸部裡。然後若無其事地上床睡覺。這天他同時獲得了超能力,所以他默默稱自己LEGO-Man。
這個超能力讓他可以像X光一樣看見同學們、大人們的體內哪部分是積木做的。有時,他能聽到那些積木嘎茲作響;也有時,他看到某個環節用錯了零件,而變得怪異。例如老師的大腦,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他出社會有了一些人生經驗才知道,那是因為積木組錯了。但是,要重新組好必須剖開、拆解、倒轉那些步驟,只為了將正確的積木替換上去,這成本實在太高了。於是他選擇沈默。畢竟大腦積木組錯的人實在太多了。
時間回到國小,他知道這件事後告訴媽媽「我看到別的小孩身體裡有玩具」,媽媽以為其他小孩誤食,結果聽到湯米也說她身體有樂高,於是決定帶他去收驚。在收驚的寺廟周圍,湯米看到很多樂高人,他們不是藏在體內,而是外顯出來,那些人就跟真的樂高一樣色彩繽紛,紅黃綠藍、咖啡粉紅橘。師父執行儀式時,他感覺自己與媽媽的連結也隨著誦咒被帶離了。所以他不再告訴媽媽的樂高長什麼樣子。但真正具體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從不信鬼神的爸爸知道後和媽媽大吵一架,為了避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他變成一個寡言的孩子。
媽媽的樂高從喉嚨開始延伸至四肢,像變形金剛一樣。生氣的時候、哭泣的時候,那些樂高就會像虛弱的樹枝快被風吹斷似的,徘徊在懸崖邊。這總是讓湯米心驚膽跳,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重組別人的樂高,他只能重組自己的。爸爸的樂高跟老師一樣在腦袋,可是比老師更歪七扭八,只是勉強一個大腦的形狀而已,但內部因張力快崩裂,還有太多不必要的細節,這讓爸爸總是看起來非常嚴肅。喉嚨與大腦產生了衝突,心臟就會失去零件般倒塌,所以在掉出胸口前,湯米總是得快點捧著回房間組裝。他的心臟樂高,隨著長大漸漸由踏實的鮮紅變成輕盈的透明粉,而這些積木碎落一地,他就越難找回來。很正常的,因為實在太不明顯了。有時,他乾脆就空著那個部分,或許下次,就會在某個房間角落找回來。
某次在學校,他安靜地待在座位上寫國字,而同學有人拿了鋼彈模型炫耀玩鬧,喜滋滋的模樣令他感到非常糾結(後來他為這個感覺找到一個詞,叫嫉妒)、按耐不住,那些生字,尤其老師還要求寫出筆畫的流程紀錄,這種與樂高不謀而合的組裝意義使他倍感羞辱,好像在嘲笑他的人生,所以湯米走過去砸壞鋼彈,這件事回家被爸爸修理了一番,賠錢、道歉。雖然只有湯米的肉體被處罰,但他內心明白,這件事,爸媽也被狠狠地處罰了,被他湯米。他可以看到爸媽體內的某些部位變成樂高,而他亦同。成長過程中,每當望著鏡中的自己,就感覺臉頰內的小積木在顫抖,有時他甚至可以摸到塊狀觸感。
青春期之後積木開始掉進胃裡,而不再掉出胸口了。好像心臟跟胃有個暢行無阻的捷徑,直直貫穿中間的臟器。他的胃痛持續至今,而他只能吃止痛藥。他找不到方法將那些積木從胃袋撈出,也找不到方法剖開爸爸的頭蓋骨、媽媽的咽喉。
他也沒有成為優秀的建築師,只是作為一個體內缺少了什麼的湯米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