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之前,在《🙏感謝方格子的鼓勵,再接再厲!》文中,有一位格友好奇我的成長求學過程。在方格子,我的這個出身地也多少顯得突兀和陌生吧。而且,我總說想以故鄉為背景創作小說,但是每天走三步退兩步,原來創作如此之難,都有點想打退堂鼓了。在自己的小說還沒完成之前,我先簡單聊聊我的老家——山西吧。

歷史學家的眼中,山西能從黃河流域的文明說到春秋五霸的「晉國」、再到隋末混亂之際李淵父子起兵的「晉陽」(今山西太原)、再到燕雲十六州的遼國的大同周邊、到明朝的山西行中書省直至清代的山西省。
尋訪古蹟,探尋歷史的旅人會推崇山西之旅:從北部的大同雲岡石窟和懸空寺,到忻州的五台山、朔州的應縣木塔,再到中部的晉詞、平遙古城、喬家大院、王家大院,再到南部晉城皇城相府、運城的永樂宮壁畫等等,民居宅院、寺廟古剎等等人文景觀不勝枚舉。林徽因的《山西通信》
1933年到1937年7月梁思成和林徽因曾與營造學社等人四次奔赴山西考察,確定了佛光寺為唐代木結構建築,以及大同華嚴寺、雲岡石窟、應縣佛宮寺釋迦塔(木塔)、晉詞聖母殿等等在中國古代建築史上的重要價值。2025年4月3日,清華校友總會曾載文《90年前,林徽因山西驚鴻一瞥,改寫了中國建築史》,其中的「驚鴻一瞥」指林徽因在光影移動中看到了大殿四椽柎下的墨跡「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的字樣,此墨跡和唐大中十一年的經幢交相輝映,確定了佛光寺東大殿的建造年代。

很遺憾,我也並不是建築專家,其中的奧妙只能感嘆,卻無法言述。但是,曾經讀過林徽因的《山西通信》(原載於1934年8月25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96期(第12版))。她曾這樣寫到她所看到的山西:
居然到了山西,天是透明的藍,白雲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單單在一點什麼感情底下,打滴溜轉;更用說到那山山水水,小堡壘,村落,反映著夕陽的一角廟,一座塔!景物是美的到處使人心慌心痛。
微月中步行尋到田壟廢廟,劃一根「取燈」偷偷照看那了望觀音的臉,一片平靜,幾百年來,沒有動過感情的,在那一閃光底下,倒像掛上一縷笑意。
我們因為探訪古蹟走了許多路;在種種情形之下感慨到古今興廢。在草叢裡讀碑碣,在磚堆中間偶然碰到菩薩的一雙手一個微笑,都是可以激動起一些不平常的感覺來的。鄉村的各種浪漫的位置,秀麗天真;中間人物維持著老老實實的鮮艷顏色,老的扶著拐杖,小的赤著胸背,沿路上點綴的,盡是他們明亮的眼睛和笑臉。由北平城裏來的我們,東看看,西走走,夕陽背在背上,真的掉在另一個世界裡一樣!雲塊、天,和我們之間似乎失掉了一切障礙。我樂時就高興的笑,笑聲一直散到對河對山,說不定哪一個林子,哪一個村落裡去!我感覺到一種平坦,竟許是遼闊,和地面恰恰平行著舒展開來,感覺到最邊沿的邊沿,和大地的邊沿,永遠賽著向前伸⋯⋯
遠地裡,一片田畝有人在工作,上面青的,黃的,紫的,分行的長著;每一處山坡上,有人在走路,放羊,迎著陽光,背著陽光,投射著轉動的光影;每一個小城,前面站著城樓,旁邊睡著 小廟,那裡又托出一座石塔,神和人,都服貼的,滿足的,守著他們那一角天地,近地裡,則更有的是熱鬧。一條街裡站滿了人,孩子頭上梳著三個小辮子的,四個小辮子的,乃至於五六個小辮子的,衣服簡單到只剩一個紅兜肚,上面隱約也 鏽有她嬤嬤挑的兩三朵花。

簡體字版《山西通信》
我是1986年生人,20幾歲時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當時還未離家20年的我也發出了魯迅那樣的感慨:「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寫過「黃昏吹著風的軟」、「雪化後那片鵝黃」這樣溫柔詩句的林徽因把山西粗獷的山河和略顯粗糙的生活寫得像一幅鄉俗小畫,小巧精細。
我生活過的故鄉
每個地方都有其漫長的歷史和冗長的史誌,有其別具一格的文化和風俗值得稱頌或者被批判。遊人旅客看到的風景和感受也人各有異。不同時代,不同的人群對當時的生活也會持不同的態度。同樣,我只能看到我生活過的那段歲月和那片土地。
我出生於山西晉中地區的一個農村,和很多農村孩子的生活路徑應該是基本相似的。在村里讀小學、鎮上讀中學、縣城讀高中。在我的記憶中,上大學之前,幾乎沒離開過縣城。村、鎮、縣好像也是求學和生活的唯一路徑。
大陸人一提起山西就會想到「煤」(還有「煤老闆」)和「醋」,但是,很殘酷,我還想加上一個「髒」。
山西位於中國地圖的心臟位置,就像人一樣,心臟位於胸腔偏左。不僅地理位置如此,據說,全中國三分之一的火電用煤都來自於山西,作爲能源大省——山西,怎麼不是一個供血心臟?
山西被稱為「煤海」,將近40%的土地下都有煤,其中有一些藏得很淺。截至2022年底,全國煤炭資源儲量為2070.12億噸,其中山西省煤炭儲量約為483億噸。(數據來自新華網)我不了解這些數字到底有多麼龐大,但是我以一個山西人的親身經歷,知道開採煤礦、洗煤、運煤過程中給環境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傷害,也給人們的身體造成了巨大損傷。
大概在1998年到2000年左右,中國開啟「關井壓產」行動,關掉了很多非法開採、佈局不合理的小煤礦。2005年(我剛上大學)左右,又開始煤炭整頓「關閉三年」規劃,煤礦才有更嚴格的安全生產紅線。2009年的煤炭資源整合,以山西省省屬的七大集團為主體推進整合,煤礦數量從2598座減至2010年的1000座。
從此開始,大多數小煤礦煤老板的經營急轉而下,有的通過煤礦積累了巨大財富的煤老闆已經四散到各處,開始在北京等大城市買房,投資房地產、博彩業、影視娛樂業,在資源和權力相互交換的壟斷中成就自己,卻沒有人惦記因採煤而沈陷帶來的塌方、地下水位的下降、水源污染、植被破壞,以及煤礦工人和普通住民的塵肺病、礦難等等。
2015年2月28日,山西籍記者柴靜推出一部關於中國空氣污染的紀錄片《穹頂之下》(全名為:《柴靜霧霾調查:穹頂之下 同呼吸 共命運》),以紀錄片的形式和公眾演講的方式在當時激起了社會的巨大反響,呼籲人們關注中國的空氣污染問題。(PM2.5這個專業詞彙開始進入尋常百姓家中。)3月2日,即視頻發佈後的第一個交易日多隻環保相關的股票漲停,而視頻中點名批評的中石油和中石化的股價下跌。原本在官方色彩濃重的人民網等網絡傳媒播出的該片,在3月3日遭到全網封殺。
柴靜也曾在講述自己十年央視記者生涯的自傳性作品《看見》中,在第七章曾寫到《山西,山西!》,講述她小時候的生活環境和做了記者以後去山西做調查時和當地政府和煤老闆的周旋。(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搜一下)。
關於我的故鄉——山西,除了「髒」以外就是一些落後的思想和文化,比如:重男輕女、彩禮婚俗等等。
總之,幾乎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不太喜歡山西——儘管她是我的故鄉。
但是,因為生活於此,經歷了自己的童年,也受惠於當地的親人、朋友,縱然我不喜歡山西的自然環境,我也無法抹殺她曾帶給我的人情味。我也有我的「閏土」兄弟,有我的「阿月」姊妹。雖然我只是個普通人,但是我也有如琦君對阿月那樣的扼腕嘆息:我剛上大學,有的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就早早嫁作人婦。有的孩子,僅僅是差一點點就被迫放棄了求學的機會。
我曾經的初中,同年級共5個班,一個班上將近50個孩子,我們班最差,考上縣城高中的只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我),其他班最好的也不超過10個。那剩下的孩子們都去做什麼了,我不得而知。我至今猶記得小學四年級時,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們不好好學習,這輩子就只能留在村里了」。我好像聽進去了,好像我注定是要往外「逃」的,我不想留在這裡。
當地人很多人都誇我聰明,但是我真的聰明嗎?畢竟我在考大學時也很吃力,也不是學校里那個最優秀的,復讀了一年才走出山西。等到我成年了也走過一些地方,了解過一些人的成長,我才發現自己僅僅是時代的「僥倖者」。
你問我愛我的故鄉嗎?好像也沒有愛得那樣深沉。畢竟我從小就想離開她,考大學時也一定要考省外的甚至大城市的學校。
你說我不愛她嗎?我快40歲了,離開故土已經多年,住過一些別的城市,我還是會在歲末寒冬時想起小時候的春節、想起我那兒時的夥伴。很多長大後因為求學認識的同學朋友大多面容和名字都沒有印象了,但是兒時的夥伴,我能一一叫得上他們的名字,想得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以及特點。
A男孩頭上有一個旋兒,大家都誇他聰明,很小的時候超喜歡數學;B女孩胖胖的,飯量超大,發育也偏早,有時候有的孩子會拿她取樂,她早早嫁人了,卻是相當親和的人;C男孩手心愛出汗,是父母的小暖男;D女孩超愛看書,眼睛早早近視了,卻因爲沒有家人的支持,高考失利的她也放棄了追求大學⋯⋯
也許,有人會問你討厭她嗎?是的,有些落後的觀念,我至今也無法接受。因為我曾經目睹過某家人為了給小兒子結婚,三個姊姊被父母召集在一起要求必須出錢的家庭會議。當時,我看到這樣的場景,心中只有一個問號:「兒子是自己的孩子,女兒不也是嗎?」我的疑問並不能撼動這根深蒂固的陋習,所以我只能自己自私地逃離這場命運。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總是想寫她,儘管我知道我的能力或許有待考量。但是我相信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情感吧,人總是對自己生長過的土地有些眷戀,儘管她很糟糕。就像沒有一個孩子會因為家貧母醜而嫌棄母親;就像在苦難中一種熟悉的口味會跟著你一輩子,它並不是珍饈美味,卻是一種味覺記憶;就像琦君寫她12歲去杭州前的幼年,就像莫言寫他的「高密鄉 」,或許像龍應台說失憶的美君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和她的故鄉浙江淳安。也許在我所有的記憶都喪失之前,我還記得我的小時候吧⋯⋯
或許,僅僅就是自我滿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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