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豆知識27 - 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真的很厲害嗎？
作者：老衲
《射鵰英雄傳》中，洪七公初教郭靖降龍十八掌，從「亢龍有悔」一式教起，在最初的連載板中，洪七公只說：「要教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先學打得松樹不動，然後才能一掌斷樹。」如此，便讓郭靖練去。
到了修訂版，金庸又讓洪七公多做了一番解釋，對亢龍有悔的內意，加以闡述道：「這一招叫『亢龍有悔』 ，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誰都會使，又怎麼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卻有二十分，哪一天你能領會到這悔字的味道，這一招就算是學會了三成。好比陳年美酒，上口不辣，後勁卻是醇厚無比，其中差別，那便在於這個悔字。」
老衲是自小追讀金庸在報紙上的《射鵰》連載開始看起，直到後來看了金庸七零年代在重新修訂的版本，讀到這段時，連稱大妙，撫掌大笑，忍不住拍案叫絕，遙敬金庸老爺子一大白。
這「打出去的力道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二十分」的「悔」字訣，是古傳武功的秘中秘，是一很多老師傅打死不傳的口訣，沒想到被金庸老爺子如此明明白白的寫在書中，吾輩讀之，豈能不佩服金老爺子的智慧練達與悟性通透？
可是，這「亢龍有悔」的「悔」字訣，雖然有千、萬、億人看過，卻沒人看得出其中巧妙在於何處？好比當年「俠客島」上人人都見到那「俠客行」的武功秘笈，人人能見，卻無人練成，大是可惜。
後來，借著徐皓峰的筆，武林老前輩李仲軒在《逝去的武林》一書中，也說過當年的形意門大師尚雲祥傳過他「輕出重收」的口訣，這「輕出重收」，其實便與洪七公講的「亢龍有悔，打出去的力道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二十分」，在根本上是一回事。
這「亢龍有悔」的「悔」字訣，也就是李仲軒老先生說的「輕出重收」訣，很多人看過，很多人知道，不過能夠體會到、能夠做到的人實在不多，老衲見武功一道江河日下，雖然自身的武功差勁得很，連小貓、小狗都打不過，但還是當仁不讓，忝為古代武功的真傳修習者，出來講兩句關於這「悔」字訣的奧秘。
常人的發力，是甩胯、扭腰，加上轉腳而成的發力，這種發力當然也沒有錯，而且發好了，瞬間的動量勢能也非常大，足夠幹倒KO一般人。
不過，這種發力，只是利用身體的慣性與本能去發力，這樣的發力，會有幾個限制：一是受限於你本身的體重，也就是質量大小的限制，也就是說，體重越大的人，利用甩胯扭腰轉腳而打出的拳頭，其瞬間動量勢能就會越大，這一點是體重比較輕的人，永遠也無法克服的關卡。
另一個限制是，因為這樣的發力，是單向的切線力，它在打擊上會有一個「甜蜜點」，也就是瞬間動量勢能達到最大的那個點，這個點一但錯過，動能減損的會非常快，而且身體因為慣性的關係，在原本的預期甜蜜點沒有打中，也很容易會造成慣性力扭曲。
拳擊比賽中常見到的那種，明明一拳快要打上，結果對手的頭部一偏、或一讓，結果出拳的人自己扭傷或腕、或肘、或肩關節，就是上述甜蜜點錯失後的慣性失控所造成。
所以後來古代潛心武學的古人，就發明了另一種並非「單向發力」的方法，也就是每次發力時，要做到能「雙向發力」。
這種雙向發力怎麼做呢？
簡單來說，就是在出拳的時候，在打中那個甜蜜點時，將拳頭鎖定在空中，造成一股「反向」回震自身的力量，讓原來單向的向前發力，同時，從拳頭，反向往手臂，再到體內震回來。
大夥可以仔細看一下日本空手道的大師打正拳，傳統的空手道正拳練習，很少強調外型的甩胯扭腰與轉腳，而是就站一個馬步不動，一拳一拳地打，這種練習，講究的就不是單向發力，而是利用正拳這個姿勢，來練習雙向發力。
漫畫《獵人》中，獵人協會會長的「感謝的正拳」，就是在練習這個原理，單向力，就是「亢龍」，而雙向力，有發出的力同時也有收回反震的力，就是「有悔」，這樣的雙向發力熟練之後，就不只是雙向發力了，而是一股力出去，同時一股力收回反震，而這股收回反的力量，又能同時去加強原來向前的發力。
所以獵人會長最後能將「感謝的正拳」練到出神入化，練到拳速超過一般人肉眼可見的範圍，就是這種雙向發力在體內高頻率來回震盪後的效果，會長那記「感謝的正拳」，用的原理，正是洪七公教郭靖的「亢龍有悔」。
當然，像是白鶴拳中的水肢，也是相同之理，對外看起來甩的是手，但練的是體內鼓盪，這種「體內鼓盪」如何做到？就是往前打一股力時，鎖定末梢，讓這股力同時震回體內，這是「亢龍有悔」的道理，也是「輕出重收」的道理。
多說一句，中國許多南方拳種，其實應是原來的中原拳種，只是幾次大戰亂時期，導致士人南渡，而將原來中土的文化帶去南方，再與南方的地方拳種交流交融後的產物，古傳的正宗中原漢族拳法，講究「理法」與「體法」，而無「拳招」與「套路」，並說體法之變，只有「鼓盪」與「搖旋」二種變化而已，對照「降龍十八掌」，那「亢龍有悔」即是「鼓盪」，而第二式「飛龍在天」，即是體法的另一變「搖旋」而已。
老衲小時候承朱四爺爺傳以「生生功」，四爺爺說，生生功的來歷甚古，據說只有體法二變，鼓盪與搖旋，後來明代時有高人天梁氏，將其衍伸出「九活六通三顫」的諸般練習法，此是為了適應後學者悟性不足，所發展出來的有跡可循的功法。
這段故事，老衲的老讀者自然都是知道的，寫在《流與離之島》中，不贅述。
扯遠了，還是說回金庸。
金庸非常喜歡寫「亢龍有悔」這一類的人生哲理，「乾坤大挪移」中的最高層第七層不可盡數練習，也是相同的道理，月滿則缺，人生是必定得有缺憾、有後悔的，那才叫人生，這一點武功如此，人生，當然也是如此。
老衲小時候是完美主義者，甚麼事情，總是希望能做到圓滿完美才能罷手，可人生過了一半以後，發現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要說棋差一著，功虧一簣，就算是你使盡洪荒之力來做的一件事，往往也是悄無聲息地失敗，連浪花也激不起一點，那才是人生常態。
好在，人生的下半場開始寫書，可以把這些人生憾事悔事，盡情寫成小說故事以響讀者，也是一樂，方文山有句詞說：「還沒把風景都寫成小說」，老衲改兩個字，應是「還沒把遺憾都寫成小說」。
還是王家衛借著八卦門的宮二小姐之口說的那句話好：
「若說人生無悔，那該，多無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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