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0。
這個數字像一枚鏽蝕的鐵釘，楔入阿明的視網膜，揮之不去。手機螢幕的光，是這間納米樓裡唯一冰冷的光源，映著他慘白、浮油的臉。
$3850，是戶口餘額。
$1500，是本月產檢。
$5000，是醫院按金。
$3850 - $1500 - $5000 = ?
答案是深淵。
他抬頭，牆上那張精心繪製的「共同作戰計劃表」開始扭曲。格線蠕動起來，像一條條蒼白的腸子。數字掙脫了紙張，在空氣中漂浮、增殖、重組——
「$720000（樓債） / 30年 = 你的刑期。」
「18%（利率） > 你人生的增長率。」
「200呎（納米樓） - 10呎（嬰兒床） = 你的生存空間：0。」
噠。
他的食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不是隨意的動作，是精準、單調、強迫症般的「歸零」鍵。
噠。 奶粉錢。
噠。 管理費。
噠。 電費。
這聲音在他顱內共鳴，越來越大，逐漸吞噬了隔壁傳來的電視聲，吞噬了妻子小琳在廁所裡壓抑的孕吐聲。世界縮減成一個狹小、絕望的迴路，迴路裡只有不斷跳動、永不歸零的紅色負數。
「阿明……」小琳扶著牆出來，臉色蒼白，額頭是虛汗，「我……我好像作動了……」
恐慌如冰水澆頭。但在阿明眼中，小琳痛苦的臉龐後方，牆上投影出的卻是一個飛速減少的倒數鐘：「BB出生儲備金：$XXXXX」，數字瘋狂跳動，瀕臨歸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廉價消毒藥水混合的氣味。他需要安靜。他需要讓腦海裡這臺失控的計算器停下來。
「我……落樓買包煙。」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樓道的感應燈壞了，明明滅滅。每一次閃爍，牆上都短暫浮現出血紅的、巨大的數字：18%。24%。36%。
街上的霓虹燈牌不再是廣告，而是流動的、猙獰的財務報表。行人頭頂都飄著綠色的負數。整個香港，變成了一個龐大、無情的記賬本。
噠。噠。噠。
那按鍵聲如影隨形，來自他顱骨深處。他走向那個廢棄的海濱觀景長廊，那裡只有風聲和海浪，或許能淹沒這該死的聲音。
他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將那張皺巴巴的「共同作戰計劃表」鋪平，用石子壓好。然後，他拿出筆。
這不是寫作，是刻印。紅色的筆跡癲狂地覆蓋了原本的計劃，將它變成了一封由數字和算式構成的絕望獨白：
「錯誤。錯誤。系統錯誤。」
「解決方案：歸零。」
「我的價值：-$2650。」
「最終運算：生命 = 負資產。執行清理程序。」
他做完了最後的「記錄」。風吹過紙張，嘩嘩作響，像無數個數字在同時哀嚎。
他站到欄杆邊，維港對岸的繁華燈火倒映在他空洞的瞳孔裡，像另一個與他無關的、溫暖的世界。他閉上眼，準備執行最後的「歸零」。
就在這時——
嗡嗡。
他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微弱地震動了一下。是龍哥發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醫院超聲波顯示器上那個模糊的小小身影。旁邊，是龍哥粗胖的手指，比著一個笨拙的「V」字手勢。
那個小小的、模糊的「V」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一片死寂的心湖。
幻覺的冰層，裂開了一絲縫隙。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阿明！」
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呼喊從身後傳來。是小琳！她竟然在龍哥的攙扶下，挺著巨大的肚子，臉色煞白地追了過來！
幾乎同時，另一側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沈一鳴氣急敗壞的喊聲：「頂住！唔好做傻事！」
阿明渾身劇震，絕望與那絲剛萌芽的、對生命的微弱留戀瘋狂撕扯。他回頭，看到小琳絕望伸出的手，看到龍哥、沈一鳴、明家慧、阿哲他們驚恐而焦急的臉。
他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混雜了所有痛苦與不甘的咆哮，轉身，翻過了欄杆。
「唔好——！」
身體墜落。
但預想中冰冷海水的吞噬並沒有來臨。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骨頭斷裂的劇痛瞬間襲遍全身。他落在了下方一層、用於維護的狹窄水泥平台上。
意識被劇痛和黑暗淹沒的最後一刻，他模糊的視線裡，是上方欄杆處擠滿的、熟悉而焦灼的臉龐，以及遠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救護車鳴笛聲。
那聲音，不再是死亡的喪鐘，而是……生的號角。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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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之後，我想同你講】
當大腦變成一座囚禁你的數字監獄，當「自我價值」被簡化成戶口餘額，請你記得阿明在懸崖邊聽到的那聲嬰兒啼哭。我們與冰冷的數字之間，隔著名為「愛」的防火牆。在你覺得自己一文不值時，你永遠是某個人無可替代的整個世界。困境會說謊，但你不必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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