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業中遇一春,東將入海避風塵。
姓名改變容顏換,願負天涯流浪人。
在大陸戰亂中倖存一命,我們飄洋過海,是出來躲避戰禍的。到了台灣,連姓名都更改了。剛來台時,我改姓金,名林平。從那時起,我真正的是天涯流浪人了。
我的外公,原名荊錦虎,剛到台灣時,改名換姓“金林平”,後來才又把自己的姓找回來,並且取名為荊麟萍。
他一生瀟灑,就連葬禮,也舉辦的簡簡單單,只有家屬五六人參加。前幾年,我媽媽給我看了外公留下來的兩本自述本,說是要留給家人的。
半管禿毫吾不貧,共余偕爾樂殘春。
寫來都是家常話,留贈他年同根人。
在我的印象中,外公有很多的興趣,畫畫、書法、寫作、下棋、爬山,是個很懂得生活的人。我知道他喜歡寫東西,但卻不知道,原來他的文筆這麼好。而且這兩本自述本,是他69歲才開始寫的,那時候年紀已經不算小了。以下是他描述記憶中的家鄉樣貌:
我世居江蘇省丹陽縣導墅鄉,父書林,母周氏。我家坐落於反頭上村,我曾祖父前代,是富豪之家,也可說是方圓十里內的首富之家。從前我家有座迴轉大樓,機要廳房與樓台有數十間之多,是一座正四方形的大樓房。後方有用沙土打坌做的圍牆。內有大庭院,有左右廂房。正大廳後的屏風內側是書房。左側耳房是傭工住所,右側耳房是財房,和農工具存放處。正前方有一個大廣場,是曬農作物用的。房屋後方有一大片竹林,竹林四周長了很多大樹,樹梢上有很多喜鵲的巢,而冬天一到,就會不知從何處飛來成群的烏鴉,把滿樹梢的喜鵲窩的侵占了。但是春天一到,滿天的烏鴉群也不知飛往何處了。
廣場的左前方有一片桃林,右邊也有很多梨樹。正東方有個池塘,名「蘆北塘」。正西方有個送親塘,正前方有個小圓塘,圓塘的四周栽了很多垂柳,夏天時,圓塘內會開滿了荷花。秋天時,池塘內的四周,結滿了肥大的紅菱角,我和姊姊就會共坐在一個大木盆裡,採紅菱跟採蓮蓬。小池塘裡還養了很多的魚,每每遇到過節和客人來訪,我哥就會去撒網捕魚,一次就可以捕到很多條。池塘的沿岸還種了很多的蒿筍,在秋天時就可以採來做菜餚。每到春暖花開之際,我們的莊園就變成了一座大花園。桃花紅紅噴噴,梨花白白皚皚,楊柳綠綠濃濃。每逢春雨綿綿之際,雨點打落桃花瓣和梨花瓣,經雨水潺潺流到前面的小圓塘內,而從東方蘆北塘流下來的水也匯進了小圓塘內,從而帶動了池中央紅色的桃花瓣片和白色的梨花瓣片,形成了一圈圈的水中花圈,真的是十分美麗的奇觀。
在這桃紅李白柳綠美景下的小村莊,理當有個美麗的村名,但為何成為「反頭上」這個村名呢?其實這個村名是有歷史典故的。明朝末年,洪秀全造反時,鄉下稱為「長毛造反」。當時來了一群群的士兵和馬車,頭髮散著,拖到盾後,人們都稱他們為「長毛」。這群人姦淫、搶奪、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群人來到這裡,看上了這個好地方,而其中有一個造反的大頭目,就住進我祖先居住的村落,而村莊裡的人都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個造反的頭子在此一住就是好幾年,而後,大家管稱為「反頭娘上」,也就是造反頭子住的地方。
送親塘也有歷史典故。我家的祖先是個百里之內的大家庭,富甲一方的紳士,那時有位富豪官家的美貌佳人,經他人媒合,下嫁於我荊氏。當時荊家祖先富有而有聲望,成婚之日大宴連席三天,並不收取任何禮物。然而地方人士不好意思白吃喜酒,於是大家協議:凡來參加宴席者,每人各挑一担土上岸,以此作為回禮。原本此地地勢低窪,名為「塘底里村」;眾人一担担土堆積起來,逐漸形成一座大水塘,因而得名「送親塘」。
然而四十年後的今天,返鄉一望,過去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所有景物也全然改變,反頭上的風景,如今只剩下回憶。而我父母的祖墳也已遷往他處。若不是大哥當時的奔走與堅持,恐怕連父母的墳都保不住。光陰荏苒如跳丸,日月似梭快如流。在這如夢如幻的時光裡,我已顛沛流離了六十個年頭了。
雖然說,荊家祖先有幾代似乎過得很富足,但是在我外公很小的時候,家道中落,自此過著窮苦的日子。至於這段故事,我們下次再分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