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口袋裡的手機傳來振動時,魯翌明正與主管在小會議室裡談話。
「總之,這半年的表現還不錯,該追的單、該跑的客戶都有達標,能不能加薪我拿不準,畢竟你才進公司不到一年……翌明,你剛進公司時還有點天真,現在有矯正了一些,但還不夠,你仔細想想這半年,有多少事是因為你的天真導致失敗的,我知道你最近心裡很亂,但人生嘛,有時候事情就是會卡在一起,要記住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應該要……嗯,電話來了,你先接沒關係。」部門經理住嘴的速度,讓翌明懷疑他別有用心。
「沒關係,經理。你請繼續。」他拿出手機,正要切掉通話。
「怎麼可以!生小孩是人生大事,絕對比公司的事情還重要,快接快接!」經理側著頭以不容違逆的語氣說道。
翌明拗不過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房間角落,在手機振動的二十餘秒期間,他的心臟也隨之糾結。看著手機,他稍稍遲疑才按下接聽鍵,簡短應答後,轉頭向經理重重地點頭。經理笑道:「恭喜恭喜,邁入了人生新的階段。這個嘛,雖然小孩很麻煩,但對男人來說有小孩是件好事,我告訴你,我也是有了小孩才明白,一位父親最重要的是當孩子的巨人,假裝自己是孩子的超人,假裝自己無所不能。在我們公司,有小孩是負責任的表現,所以不用擔心公司的事,同事們都可以支援,等小孩穩定後再繼續衝刺……」
看到經理恢復健談的模樣,翌明安心地忽略後面的話,雖然經理講的都是那些男人該如何、工作該如何等等自以為是的心靈雞湯,不過有時候他也覺得在人生中、社會裡,有這麼一個人跟你講「應當如何如何」,是件令人感到安心的事,於是長期下來倒也不甚排斥,最後無聲地接受經理的教誨,不顯露任何抗拒之意。
不多時,兩人結束談話,翌明回到座位上收拾東西,同事們紛紛圍攏上來。
「翌明,女人生小孩很辛苦的,要讓她多休息喲!」溫柔的女同事遞給他小盒補品。
「沒有問題的,翌明!業務我都熟悉了,你就安心請育嬰假吧!」大嗓門的男同事對著天下宣告,惹得翌明對到其他的同事的眼神時,彷彿都在對著他小小聲地說「加油」。最後一位同事──明益的死黨,不折不扣的頂客族──他皮笑肉不笑,嘲諷道:「喲!之前結婚還有可能死而復生,現在歡迎來到地獄!」但翌明臉上那彷彿要赴死的苦笑反倒讓他愣了半晌。
出了公司,外頭下著微微細雨,翌明沒有剛剛在辦公室裡表現地那樣匆忙,反而撐著傘慢慢踱過每一個熟悉的水窪。晚春多雨的季節,本該習慣的下雨天,今日竟感覺不甚尋常,好安靜。他環顧四周,原來這個時間點的車子會這麼少的嗎?漸漸地,皮鞋、西裝褲管、外套袖口、公事包都沾染了雨水,他索性不避開積水,逕直跨過去,跨不過就踩,就這樣啪嗒啪嗒地鑽進車裡,一股腦兒把手中的東西丟到副駕駛座,整個人攤在座位上。
車內的聲音相比外頭豐富不少,雨水打在鋼板和玻璃上的滴答聲,車內電子零件和機械的喀嗒聲,還有翌明沉濁的呼氣聲,窸窣的聲音中有一個明顯的吶喊:「我竟真的要有小孩了!」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想法。
去年決定生小孩的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即將有小孩的擔子竟壓得他喘不過氣。本來,魯翌明與齊芬芳結婚多年都沒有生孩子的打算,就算翌明的母親不斷明示暗示,兩人也都推託搪塞,連翌明的父親也幫忙緩頰:「哎呀!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甭管他們哩。」直到一年前,父親病倒了,不知為何,或許是需要照護的恐懼所致,本來尊重孩子們意見的父親變了,反倒催促翌明盡早生孩子。那些在醫院的日子裡,兩張迫切渴望的老臉終日埋怨,佐著怵目驚心的針頭、點滴、藥物和刺鼻氣味,讓翌明與芬芳十分為難,最終兩人不得不妥協,作出生小孩的決定,兩老也終於露出笑容。
翌明輕嘆口氣,發動車子向醫院駛去,他希望至少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還可以慢慢、慢慢平息這個莫名的恐慌。
二
時間回到去年秋天,酷暑將去,晚風透出些許涼意,今日齊芬芳又因為身體不適請假,魯翌明急忙買了晚餐回家,開門看見芬芳躺在沙發上,抬起頭微笑看著他。翌明將晚餐放在桌上,低頭輕輕吻了芬芳的臉頰,柔聲說:「感覺怎麼樣?肚子餓的話就吃一點。」
「我還不餓,有點不舒服,等一下再吃。」芬芳的聲音帶著一貫的輕柔,似乎比以前孱弱。
「我跟妳說,今天面試的感覺還不錯,主管答應會錄取我了。」翌明興致勃勃地說,「薪水會比之前多五千,以後生活會更有餘裕,妳也不用煩惱請太多假薪水不夠,專心待產,錢沒問題我可以負擔。」
「嗯……那真是太好了。」芬芳喃喃說了後便蹙眉閉目休息,如絮的聲音惹得翌明再次低頭親了芬芳的額頭。自從她告訴翌明懷孕的喜訊後,翌明便對她深懷愧疚,看起來吊兒郎噹的他竟也為了彌補芬芳而做了不少努力,但心中的歉疚仍一日勝過一日,逼翌明時時懷疑自己是否做出了對芬芳不好的決定,犧牲了她的幸福……。
「怎麼啦,你怎麼在哭?」
正沉思間,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翌明急忙撇過頭擦拭,回頭正要向芬芳敷衍幾聲,忽然發現她蒼白的臉龐,心裡感到震驚:「奇怪,記憶中她的臉有這麼憔悴嗎?烏黑的頭髮似乎多了不少銀絲,原本她還會照著鏡子一根根拔掉,現在連拔的心思都沒有了……手腳沒什麼力氣,身上的孕婦連身裝如果是以前的她必定連穿都不想穿,多麼消瘦的人哪……」芬芳這些明顯的改變讓翌明感到痛苦,他撇過頭衝口說出:「如果……如果沒有懷孕就好了。妳看妳比我聰明,薪水比我高好幾萬,又是妳想做的工作,那些英文數字的排列組合我是看不懂啦,可妳卻輕輕鬆鬆就寫好了。我打從心裡認為妳不應該因為生小孩而中斷妳的職涯,老實跟妳說吧,那個時候我多恨自己沒有擋在妳的面前,替妳阻擋我爸媽施加給妳的壓力,我是應該這麼做的,而且必須做的,但我卻只是冷眼旁觀,只是逃避、假裝事不關己,落得妳要犧牲這麼多東西,還要放棄熱愛的工作。如果還有機會,如果還有機會的話……」翌明說不下去,木已成舟的事,再怎麼說「如果」都沒有用了。
「那就去把孩子拿掉吧!」芬芳雀躍的聲音讓翌明一愣,她雖然疲憊卻繼續說道:「我真的好累好累,現在吐成這個樣子,之後幾個月怎麼受得了,你看越來越大的肚子,想想就覺得麻煩,之後生完小孩,還要瘦肚子,不然沒辦法見人,唉,最近臉上又多了幾條皺紋,如果還想生第二個的話,嗚(芬芳誇張地扭捏身體)……不過,我知道婆婆是老人家,公公也病了,難免會嘮叨著急,他們是有給我壓力沒錯,那時決定要不要小孩的時候的確很艱難,不過現在我覺得很幸福哦,為了我們的家、我們的未來,你這麼努力,我都有看到,這幾個月你辛苦了,來回奔波照顧公公,我卻還讓你操心,真對不起哪。」芬芳莞爾一笑,「哼,我要和我媽媽說你很努力,我相信她一定會對你改觀的,她就是不明白人不能只看重賺錢的能力,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特質,所以我才會比她過得幸福。所以呢,不要再認為你對不起我,你給自己的負擔太沉重了,只要看著我們三個人幸福的未來就好。」說罷芬芳站起身,拉著翌明將他的腦袋貼近自己的腹部。
「有感受到嗎?這裡有一個小生命呢。」芬芳的聲音帶點羞怯。
「是……我聽到妳的肚子在叫。」翌明的話招來一陣打罵,不知怎的,他的聲音顫巍巍的,心中對芬芳的虧欠似乎更深了。
三
在魯翌明滿懷對齊芬芳的愧疚之時,他的父親病情加重,歿了。因為忌諱,他沒有讓芬芳參加葬禮,和妹妹在公立殯儀館設立一個簡易靈堂,供親友以及父親的朋友追思。禮儀公司問了一個問題,讓翌明陷入思考。
「要不要寫一篇懷念爸爸的文章,還是用公版的就好?」
這個問題縈繞翌明的腦際,他想:「身為人子,理應親手寫篇追思爸爸的文章才是,為爸爸在人生的終點盡最後的孝道……但是,爸爸對我做的一切,算是一個好爸爸嗎?這個與自己生活了三十餘年的男人,是因為有血緣才是爸爸,還是基於他對我做的那些事才被稱作爸爸?如果是後者,那麼逼迫孩子做不情願的事,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好爸爸嗎?甚至能被叫作父親嗎?我該寫些什麼?以前的爸爸是偉岸魁梧、聰明謙抑的,但在病房裡的爸爸卻是虛弱無力、愚昧自私的。啊爸爸,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哪?你真的有愛過我嗎?」
最終翌明把這些疑問深埋心裡,只在靈堂朗誦了父親的好話:「偉岸魁梧、聰明謙抑的爸爸是我的驕傲……」饒是心中懷有對父親的疑問,在唸到小時候與父親相處的種種時,他依然悲從中來,他懷疑:「這是不是父親給我的愛導致的呢?」隨後唸到「還有更多的事還來不及向您請教」云云,聲音竟愈顯悲切,他感覺在那個剔透的瞬間,似乎什麼都可以原諒了。「爸爸您走了,一路安好,不用掛懷我們,我會好好照顧家人。」翌明用懇切的語句結束了追思文,他模糊地感受到肩頭多了一個責任,甚至在儀式之後,親戚們聚餐時,他仍迴旋在一種沒來由的責任感之中:「我們家只能靠我了,我沒有問題的,都做好準備了。」親戚們讚賞他在靈堂中應對得宜,讓翌明覺得,親戚們終於把他視為一個大人。
隨後親戚們聊到小孩,話匣子紛紛開啟。
甲堂姊說:「唉我家那兩個小子,整天吵著要出去玩,老大還不想去上學,真的氣死我了。」
乙堂妹說:「妳倒好,我家那隻還沒足月,半夜都要爬起來安撫,還好我老公有幫忙。」
丙堂哥說:「耶好羨慕妳們,我也想要生兒子,正努力拼第三胎呢。」
前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千萬不要。」隨後百般數落兒子如何調皮、如何頑劣,倒不如女兒貼心,終於讓丙堂哥說出「不生兒子了」的字眼。三人言辭間談及翌明,甲堂姊說:「唉翌明,聽伯母說你有孩子了,恭喜啦,如果需要嬰兒床、汽車座椅或媽媽包,我不用的可以給你。」
乙堂妹說:「真的假的呀,我還以為你不想生咧,預產期什麼時候?哦……那跟我家的差不了幾個月,可以一起玩。」
丙堂哥說:「耶是男的女的?還不清楚啊,希望是男的。」
翌明一一回答他們的問題,他不懂:「孩子的事有必要激動成這個樣子嗎?跟我那個主管一樣……還有,為什麼媽媽要告訴他們呢?」之後堂兄弟姊妹們說了什麼「產檢的費用」、「小孩的副食品」、「生產時的經驗」等等,他都提不起興趣,等逮到機會脫離談話,媽媽又帶了長輩來關心他的孩子:「孩子長得如何?要取什麼名字?會去哪裡生?預計要從事什麼職業?想要雙子寶還是金牛寶呀?」等等問題讓翌明好氣又好笑,他告訴自己:「孩子是圓的扁的都還不知道,我要怎麼回答?但不行,我已經是一家之主了,得用一家之主的方式回應,反正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於是他就陪著笑臉隨便糊弄,讓每一個長輩都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四
時光流轉,來到今年春天的一個下午,魯翌明正在房間裡組裝「恩典牌」嬰兒床,地板鋪著軟綿綿的巧拼,角落堆著尿布和嬰兒連身服,透窗照進來的陽光為這個房間蒙上一層晶瑩的薄幕。這嬰兒床的最後一支腳,翌明始終對不上主結構的凹槽,他翻轉著手中的零件,將它用力卡進了最合理的位置,還沒來得及鑑賞他的手藝,回頭就看到齊芬芳站在門後,只露出顆頭微笑看著他。
「我打擾到你了嗎?」芬芳踱進房間。
「沒有,剛好完成了。」翌明牽著她的手,引導到床邊坐下,這時她的肚子已是不小的負擔,產檢、運動、不適……芬芳雖然努力邁過各個孕婦到產婦的里程碑,但還是不免疲憊,翌明雖然都看在眼裡,卻苦於難以分擔,自是加倍呵護。
「看起來真好,孩子也迫不及待想出來呢。」芬芳拉著翌明的手,撫摸她明顯的腹部,忽然一個輕擊敲出,芬芳笑得合不攏嘴,「他一定正做著美夢……翌明你知道嗎?體內有一個生命逐漸長大是多麼奇妙的感覺,我發現這個小傢伙逐漸佔據了我的身心,彷彿此時此刻我就是為了他才存在的。哦翌明,我要生下他,我要給他幸福的家庭,我希望孩子出生後能做同樣美的夢(翌明忍不住握緊了她的手),我們必須成為好爸媽,但我對媽媽的想像,只有像我媽媽那樣,我絕對不想成為她,她的控制欲太強烈了,可我又不知道怎樣教孩子才是對的,你知道嗎?我仍清楚記得她談論我朋友的表情,用冷漠的語氣命令我和他們斷絕關係,這多麼惡霸。但如果是我們的孩子遇到了壞的朋友,我真不知道怎麼處理是對的,或許要像我媽一樣強硬,但是翌明,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認為的「壞」,對他來說是真的「壞」嗎?我要如何對他說明「壞」是什麼呢?你看現在社會上有這麼多的誘惑、這麼多的壞人、這麼多危險的東西,我們能為他照看到何時呢?他能夠找到自己的路嗎?」說到後來,芬芳已語帶哽噎。
「芬芳沒事的,他有我們,我們會看著他的。」翌明輕聲安撫。
「你只會說說,孩子在我身上,你真的有仔細想嗎?」芬芳忍不住嗔道。
看到她,翌明尋思:「芬芳的焦慮,隨著預產期將近是越來越嚴重,芬芳應該是看了幾天前的新聞:兩個白髮蒼蒼的父母跪在地上,為了蠢兒子道歉,哭得聲嘶力竭,彷彿是他們做的事一樣,之後幾日都能看到撻伐那對父母的激進言論。但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該死,我絕不能告訴芬芳,關於有小孩這件事,我只感到如夢似幻,毫無真實感。反正只要我們細心照看,孩子怎麼可能走偏?現在要緊的是讓芬芳平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都是枝微末節……不過有了孩子之後,整個人都會被孩子左右嗎?為什麼堂姊他們埋怨孩子時會露出笑容?以後我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但連看都沒看過的東西,誰又能保證一定會愛他呢?」
胡思亂想的翌明本想再安撫芬芳,但見著芬芳的憔悴無助,他心中有一股情緒幽幽而生,那是近似保護欲的感情,可能雜揉了對芬芳的虧欠、媽媽和主管的期許、親戚們的讚揚,他驀的想起那落在肩頭的責任,以及從腦中冒出來的話──「是個男人的話,就不要哭,不能露出害怕的表情,不能挑食,不能放縱自己……」翌明於是伸手摟著芬芳的肩,咬牙昂然說:「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妳身邊。妳和孩子是最重要的,是我的寶貝,他一定會平安地出生,健康地長大,將來成為比你我更有成就的人。妳看,我的手都能感受到他在動,這麼有活力的小子,真是難為妳了,等他出來我幫妳好好修理他呵。」
話脫口而出,翌明感到亢奮,手微微顫抖,芬芳想握住他的手,他卻像做錯事一樣迅速掙脫,站起身輕柔地撫摸著芬芳的頭髮,芬芳則順勢抱著翌明的腰,曼聲說:「我知道,親愛的,我相信你。對了,公公的事……你放心忙你們家的事,我回娘家待產,沒事的,為了你我能忍受我媽的脾氣,嗯……辛苦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要好好放鬆。」翌明在她的額頭深深一吻,深到差點露出潛藏其中的補償性質。
摟著芬芳,翌明在心中掙扎:「為了芬芳,必須要做好準備迎接這一個孩子,但該怎麼做呢?我不知道。什麼是家?什麼是父親?誰能教教我?」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身體,不讓芬芳察覺他異樣的心情。
五
「說到底,父親是什麼?要作什麼準備才能成為一個父親?」
時間回到現在,翌明懷揣著疑問,停好車。他向東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了醫院,這裡一樣下著綿綿細雨。翌明看了看外頭雨勢,決定不撐傘。白日,街上有些行人,感覺不致蕭索,待他進入醫院,裡頭卻頗有人潮。
醫院正門大廳挑高三樓,神色憂慮的人們或站或走,各有各的目的地。翌明閃躲著路人,目光逐一掃過標誌牌,內科、腸胃、家醫、泌尿、減肥門診……並沒有懷孕生產相關的字眼,翌明向前走,叩叩聲的跫音淹沒在人聲裡,通往深處的甬道,地板變成膠質的,空氣混雜了漂白水與藥物的濃烈氣息,似乎還摻和了死亡的味道。轉個彎來到放射科的櫃台,翌明看到一個年輕人推著坐輪椅的老人緩緩走來,他們經過櫃台前時,那個老人忽然對著櫃台後的護理師大聲嚷嚷,引來路人指指點點,後面的年輕人連忙安撫老人,又對著櫃台與四周的路人不住鞠躬,快步離開。翌明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這年頭還有人肯照顧自己的長輩,真是辛苦了,幾個月之前我也和他一樣推著父親在醫院裡來回奔走……」在心中暗暗打氣後,翌明轉頭向護理師問說:「辛苦了,請問產婦恢復室在哪?是叫這個名字嗎?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沒事沒事,老人嘛難免會囉嗦,不過這種還好,多的是沒有孩子陪的老人,外籍勞工又不懂中文,放任他們吵鬧,那才真的是煩煩煩。啊,不好意思,恢復室在二樓,請往那邊走,先跟您說聲恭喜了!」那位護理師說話間仍低頭看著文件,只伸手為翌明指了方向,他往那個方向走去,轉過彎後卻停下腳步,翌明清楚知道,現在最迫切的是趕緊到休息室去見妻子和岳父岳母,但心裡面因為老人和護理師而勾起的想法迅速攫住了他,讓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父親:「曾經看起來那麼偉岸的爸爸,生了病之後也像小孩子一樣哭鬧,一味埋怨自己沒有孫子可以抱,哦那段令人煎熬的日子,那個時候爸爸用近似呻吟的聲音說了:『如果沒有小孩的話,那你未來該怎麼辦?』現在想想,爸爸只是為了我好而已嗎?還是……還是他把小孩子當作工具,當作未來年老體衰時的生活保障?」冒出問句的瞬間,翌明身體晃了一下,他靠著欄杆倒抽一口氣,隨即冷靜下來:「此刻去辨別爸爸愛不愛自己有什麼差別呢?小時候我的確有感受到愛,這樣不就足夠了嗎?所以,既然這個社會要我愛孩子,那我就模仿爸爸的一切,讓他感受到那時我所感受到的『愛』,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了。」
下定決心後的翌明,心裡流淌出近似「從容就義」的寧靜之情。他循著那位護理師的指示,來到了二樓。二樓走廊的燈光不如一樓明亮,人也少了許多,來去的多是醫生、護理師。燈一盞明一盞暗地間隔亮著,翌明緩緩地走,前面有人走來,在交錯的瞬間,翌明看到名牌上寫了一個艸字頭的生字,他不會唸。下一個是穿大白袍的人,領帶顏色很是鮮豔。
燈亮著、暗著、亮著……門上木頭的把手經過多人撫摩,顯得光亮,一回神原來他已走到了門口,對了下號碼確定無誤,他握著門把光亮的地方,感覺意外地順手,卻忽然退了一步,撥撥頭髮,慎重地拉緊領帶,撫平西裝與褲管的縐折,反覆確認後挺起胸膛推門進去。
翌明進入房間時,岳父岳母正坐在近門口的木椅上,岳母見到他,隨即開口埋怨:「翌明你來啦,都生完孩子了,是這樣疼愛我們家女兒的嗎……」未等她說完,翌明立刻深深鞠躬說:「爸、媽,抱歉,最近太忙了。」岳父向翌明使了個眼神,半拉半就地拉著岳母出門,「哎!人家好不容易趕來,怎麼開口就責備他……」語聲漸遠,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從窗簾透進來的日光,亮了半側房間,加上暖色系的電燈與牆面,給人溫煦平靜的氣息。翌明注意到剛進門時很突兀的綠色物體是張床,從床尾看向床頭,芬芳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披頭散髮的她雖然憔悴,但仍能從靈動的眼睛看出心情很是開心,她張開了雙手,示意翌明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卻只輕輕一擁後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抱歉,來晚了,快靠著休息。」翌明擁著芬芳的手,語氣帶著些許歉意。
「親愛的,你怎麼淋雨,萬一生病就不好了,快拿這塊毛巾擦擦頭髮。其實你晚來也好,我也不用掙扎要不要讓你進產房。護士抱著孩子去做檢查,等等就回來了,你放心,孩子很健康,剛才還哭得很大聲,這會兒應該睡著了……看到他很健康,我也終於放心了,真是太好了。」芬芳喜極而泣。
「謝謝妳,我愛妳。」翌明不自覺說了這句話。
「我也愛你。翌明,我愛我們的小孩,我要用盡心力給他最好的家,你呢?你愛我和小孩嗎?」芬芳的語氣虛弱中帶著懇切。
翌明低下眼,一聽到「家」這個字,本以為毫無波瀾的心頓時產生了盪漾,他想問父親、岳父、親戚們,以及所有他能想到的父親:「對他們來說家是什麼?是心甘情願地為孩子作牛作馬嗎?還是培養一個實現自己未完成的夢想的人呢?是在餐桌上斥責孩子拿筷子的姿勢?還是一家人擠在一台小小的車裡,決定要吃什麼當作晚餐?還是當作年邁體衰時的生活保障?我不懂,我沒有答案,沒有自己的答案,這麼多的描述都不是我的……關於芬芳,她是真的瘦了,頭髮白了,手也顫抖不止,我何德何能能找到這個好女孩,這個為我犧牲這麼多的女人,我這個心意不堅只會耍小聰明的人哪,哪能配得上她這個人呀,為了她我能做什麼?身為男人我該做些什麼才能彌補虧欠?就只能給她想要的東西了吧,沒錯,只有這個贖罪的方式了,所以為了她,就為了她,我要說的話,我要做的事,早已註定了,從那天開始,從我倆相遇,從有了小孩的那時開始,我只能做這樣的一件事。」
翌明抬頭正視芬芳的眼睛,極其慎重卻又帶著溫柔,清楚地說:「當然,我愛妳和我們倆的孩子,毫無保留地愛著。」這時護理師開門進來,手裡抱著孩子,翌明迎上前去,說:「我是孩子的爸爸,請讓我看看吧。」護理師叮囑著抱嬰兒的姿勢,將小孩交到翌明懷裡。翌明看著懷中的小不點,暗紅色的臉皺巴巴的,微張腫脹的眼睛似乎還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翌明輕聲呵笑說:「我的兒子你真醜呀,跟我一樣,這樣很好,很好,我的兒子,我愛你,永遠愛你。」
至此,這個男人終於學會了真心誠意的偽裝,並成為了一名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