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寧靜的小城鎮,鄰近都市。就如同你我日常看慣了的市鎮一般,每天時鐘照樣地轉過二十四個小時,日日夜夜,稀鬆平常。
暮靄中透著乾得透白的橘光,陳青走在黝暗的柏油路上。地平線是朦朧不清的暗灰,屋頂水塔也成了一抹黑色剪影,不遠處,幾隻蛞蝓一伸一縮地在柏油上前進,模糊的黑影幾乎快跟地面融為一體。
陳青踱著回了家。家裡,黃燈把家具照出了清晰的黑影,父親正在木椅上硌登著。以往父親回家時間都和陳青差不多,但陳青這天卻沒見到父親自正門回家,反而陽台後門正虛掩著。後門低矮,父親向來是走不慣的,陳青微微疑惑,但也沒多想,逕自作進了冰箱旁的陰影裡。
「今天還好吧。」就像日常的問候,不是特別關心,有時甚至懶得出口。
「路上見著幾隻蛞蝓,沒什麼特別的。」他熟練地說著已經反芻了千百次的謊言。這幾年來,鎮上的人越來越少,而蛞蝓卻與日俱增。這些人都成了地上一條一條在黏液中蠕動的蛞蝓,鎮裡的人心照不宣。
蛞蝓沒有感情,剛吃完人們給的食物,卻會立刻噬咬給予食物的人。鎮日價躲在建築裡,也不知在做著什麼。牠們對任何動靜都毫無反應,除了每過幾天,一些戴著面具的人出現在鎮中心大廣場,牠們便一股腦兒聚攏在那,聽那些面具人說話。沒有人知道那些戴著面具的人是誰,不過蛞蝓似乎只聽他們的話,所以鎮民都很是崇拜那些戴著面具的人。
陳青也是,他甚至想成為其中一員。在無數個無星之夜,他祕密縫製了一副皮革面具,悄悄計畫著某天也上大廣場去和蛞蝓們說話。
這天晚上,陳青縮在黑暗的角落,面具已經快要完成,他起身,望著外頭冷冽的月光,翻身上床睡了。
隔天早晨,日光的慘白還未趕盡夜晚的黯淡,陳青走過陰暗的街道,去上學。經過廣場時,他看見一個面具人正在一群蛞蝓前講話。陳青停下來聽面具人在說什麼,聽了許久,卻聽不清楚。當他轉頭瞥向街角的凸面鏡時,卻見自己幾乎要和柏油一般的黑,身上還泛著些許油光。陳青有些驚恐,快步離開了廣場,幾條街口後,他再度瞥向路口鏡面,自己又是平日暗沉的樣子。
陳青又踱到了學校,像往日一般第一個到校。在他後面的是林年,一個同學,陳青整日裡倒有半日沒看見他,陳青也不很在乎,在自己的課桌上默默瞧著書,又沒瞧進心裡,書上滿滿是自己描繪的線條,一個戴著面具的人站在鎮中心廣場正中央,而四周密密麻麻的全是蛞蝓。
等到抬起頭來,林年又不見了蹤跡,此時人也多了起來,大家靜靜地像是排列整齊的石頭。陳青再度將視線轉回了書上,眼球描繪出潦草的軌跡。
終於,一小陣喧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湊上前去。
「班裡那個林年死了!」當中一個聲音說。
「他窩在數學教室裡用計算機,沒想到計算機的鍵盤竟然一個一個的陷了進去,盤面變成一個手掌大的黑洞,還長出了尖銳的牙齒,然後就往他頭上咬去,咬得他整張臉血肉模糊。再然後,這計算機張口就把他整顆頭顱咬了下來,慘不忍睹哩。」
於是陳青跟著看熱鬧的大夥兒走到數學教室。林年的屍體已經被清掉,地磚上滿是暗紅色的斑點,陳青看向角落,只見書櫃和牆壁間卡著一副裂開了的面具——塑膠製的面具,比他暗自縫了好久的面具好上許多。他轉頭看了看大家,大家都沒發現這張面具,於是他悄悄把它撿了起來。
夕陽西下,清冷的黑影再度驅離白晝的慘白,陳青走在純黑的柏油上,幾乎看不清路面。在鎮中心廣場旁,他停了下來,幾個戴著面具的人正在群前講著話。他看向背包裡用膠帶黏合起來的塑膠面具,再望向蛞蝓群,緩緩放下了背包,戴起了面具。
起初,幾隻蛞蝓扭動到了他跟前,然後越來越多,他的眼前,油亮的黑色被晚霞反照出一點又一點油光。他心跳加速,手舞足蹈地講了起來,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講了些甚麼。
突然,面具的膠帶鬆開,一半的面具掉下了廣場的地面,發出了堅硬的聲響。一時間,廣場上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陳青露出的半張臉,然後蛞蝓們突然用意想不到的速度向陳青湧來,爬上他的腳踝,腰身和手臂,然後用牠們的利牙開始啃咬陳青的皮膚。
陳青大叫出聲,痛苦地跪了下來。但蛞蝓卻爬上他的頸部、頭部,無情地撕咬。他看向其他面具人,而他們卻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沒有動作。很快,陳青的雙眼中只剩蛞蝓的油黑色和寫的暗紅色,他痛苦地掙扎了幾下,終於一動也不動。
暮色裡,一個人走向廣場,是陳青的父親。他走向早已沒了氣息的陳青,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的身軀漸漸渾圓,膚色慢慢變黑,傍晚最後一道餘暉照來,赫然是一隻肥大的蛞蝓。


























